第197章 我老家有句古話,叫讓子彈飛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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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諾大的長信侯府正殿,死一般的寂靜。

  連掉在地上的筷子聲都清晰可聞。

  李四臉上的諂媚笑容徹底僵住。

  幾個從趙國逃命過來的老油條遊俠,酒醒了大半,後背被冷汗完全浸透。

  假父?

  給大秦的王當後爹?!

  那是何等虎狼之詞!

  這是誅九族、夷三族的謀逆大罪!

  幾個聰明的門客對視一眼,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去,慢慢隱入了門邊的陰影里。

  這座侯府,不能待了。

  這嫪毐,是個徹頭徹尾的死人。

  而此時,正殿上方的粗大橫樑上。

  一名穿著青灰色小廝麻衣的男子,正靜靜地趴在暗處。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雙眼如獵鷹般冷漠。

  聽到嫪毐那句狂言,男子的眼底閃過看死人的嘲弄。

  他從懷中掏出一截炭筆,在隨身攜帶的竹片上快速刻下幾個字。

  隨後,他將竹片塞入袖中,像一隻沒有重量的夜梟,順著橫樑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滑出大殿,融入了咸陽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深夜。咸陽宮。

  夜風穿過高聳的廊柱,捲起階前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整個宮闈死寂一片,猶如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大殿深處,只點著兩盞長明燈。

  嬴政一襲玄色常服,盤膝坐在寬大的純銅御案後。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簡牘,他正手持硃筆,借著微弱的燭火翻看少府報上來的帳目。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黑冰台統領辣條如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從殿柱的陰影中滑出。

  他走到御案十步之外,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金磚上。

  辣條沒有說話。

  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托著一枚邊緣粗糙的竹片。

  竹片上帶著炭筆特有的墨香,還有長信侯府歌舞昇平的酒氣。

  嬴政沒有抬頭,硃筆在簡牘上畫了一道紅戳。「何事?」

  「回大王。」

  辣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可察覺的微顫。

  「半個時辰前,長信侯嫪毐在府內大宴門客。屬下暗樁伏於樑上,記下其酒後狂言。」

  嬴政擱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呈上來。」

  內侍上前,小心地取過竹片,放置在御案邊緣。

  嬴政漫不經心地垂下眼帘,視線掃向那枚竹片。

  那四個歪歪扭扭的炭筆字——秦王假父,猶如四把淬著劇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嬴政的雙眼。

  安靜。

  跪在台階下的辣條,驚恐地發現,御案後的那個少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渾身散發著實質性殺氣的修羅。

  嬴政沒有說話。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呼吸似是完全停止了。

  隨後,他的右手緩緩伸向腰間。

  骨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

  「噌——!」

  一聲高亢刺耳的劍鳴撕裂了咸陽宮的黑夜。

  劍光如匹練般閃過。

  「轟!」

  一聲巨響。重達三百斤的純銅御案,被劍硬生生從中間劈成兩截。

  斷裂的簡牘、翻倒的硃砂、滾落的竹片,嘩啦啦砸了一地。

  「嫪毐!」

  一聲猶如孤狼泣血般的狂吼,從嬴政喉嚨深處炸開,在空曠的大殿頂端瘋狂迴蕩。

  嬴政的雙眼充血,紅得滴血。

  少年人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暴怒而扭曲,額角的青筋猶如一條條蚯蚓般劇烈跳動。

  假父!

  給他大秦的王,當爹?!

  一股戾氣直衝天靈蓋。

  嬴政什麼也看不見了,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字:殺。

  去長信侯府。

  把那個不知死活的市井閹人,一劍一劍剁成肉泥!

  把那張敢吐出這四個字的嘴,連根拔起!

  「大王息怒!」

  辣條死死把頭磕在地上,額頭撞出鮮血,渾身顫抖如篩糠。

  嬴政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提著天問劍,一步跨過斷裂的御案。

  劍尖在堅硬的金磚上拖出長長的一溜火星,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嬴政大步走向殿外。

  殺氣如凜冬的風暴,席捲過九十九級玉階。

  眼看就要跨出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陣夜風迎面撲來,吹動了嬴政鬢角的亂發。

  嬴政的右腳懸在半空,身子一僵。

  他的腦海深處,突然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甘泉宮的偏殿。

  亞父楚雲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嘴裡嚼著一塊肉脯,一邊摳腳,一邊用那種極度敷衍、極其欠揍的語氣說話。

  「政兒啊,遇事別急著拔劍。劍一拔,底牌就沒了。」

  「你得學我,躺平。躺平懂嗎?」

  「就拿釣魚來說吧,魚咬鉤了,你一扯線,線斷了,魚跑了。你得放線!讓它在水裡瞎撲騰!等它撲騰得沒力氣了,翻白肚皮了,你再拿網兜底,這叫一網打盡。」

  「我老家有句古話,叫讓子彈飛一會兒。」

  「你問子彈是啥?嗨,就是一種極其厲害的暗器。意思就是說,別急著出頭。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他越狂,破綻就越大。懂?」

  大殿門口。

  嬴政懸在半空的右腳,停滯了足足五次呼吸的時間。

  隨後,緩緩收了回來,踩實。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嬴政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握劍的手還在劇烈顫抖。

  少年秦王的尊嚴與血性在胸腔里瘋狂衝撞,叫囂著讓他拔劍殺人。

  但楚雲深的大道之音,猶如當頭棒喝。

  嬴政睜開眼。

  眼底那抹赤紅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他想通了。

  亞父當初留下嫪毐這條鲶魚,縱容母后賜他太原郡,任他在咸陽城橫行霸道,絕不是為了圖一時之快。

  「假父……」

  嬴政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一個市井混混,哪來的膽子敢自稱假父?

  必定是手裡有了封地,有了門客,甚至暗中勾結了朝堂上的某些勢力,讓他產生了可以翻天的錯覺!

  如果現在殺了他,只需郎中令五百甲士足矣。

  但殺了嫪毐之後呢?

  呂不韋依然大權在握,六國餘孽依然潛伏暗處。

  這些隱藏在深水下的毒瘤,都會因為嫪毐的死而重新縮回黑暗中。

  這不是亞父要的局!

  亞父布的,是囊括整個大秦朝局的通天大網!

  這五百城管老卒的打壓,不過是逼嫪毐加快收網的動作。

  嫪毐喊出這句狂言,就意味著他已經瘋了,他要開始謀逆了!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嬴政胸中那股排山倒海的暴怒,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化作了蟄伏的殺機。

  「當。」

  劍入鞘。

  嬴政轉過身,背對著殿外無垠的黑夜,重新走回那堆斷裂的御案前。

  他的步伐不再凌亂,每一步都穩如泰山。

  那是獨屬於大秦王者的步伐。

  辣條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起來。」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透著詭異的溫和。

  辣條顫顫巍巍地抬起頭,卻迎上了嬴政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沒有怒火。

  「大王……長信侯他……」

  「傳寡人令。」

  嬴政居高臨下地看著辣條,語氣冷硬如鐵,「從今夜起,黑冰台撤出長信侯府。他在咸陽城招募門客,買通內侍,收買兵器,一切行徑,皆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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