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你先別顧著他,放妾身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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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

  韓王安站起身,一把將几案上的青銅酒樽砸在大殿中央。

  清脆的碎裂聲讓朝堂瞬間死寂。

  韓王安大口喘著粗氣,充血的雙眼死死掃過群臣。

  「寡人受夠了……寡人受不了了!」

  「不就是想要南陽嗎?秦王政既然要吃肉,寡人割一塊給他就是了!」

  滿朝文武如遭雷擊。

  「大王不可啊!南陽乃國之門戶!」

  「閉嘴!」

  韓王安歇斯底里地怒吼,「不割南陽,明日他們就吃到新鄭的城牆根了!草擬國書!備下印綬!命使者連夜去咸陽求見秦王!」

  韓王安像抽乾了全身力氣,跌坐回王座。

  「把南陽割給大秦。寡人……只想睡個安穩覺。」

  三日後。

  咸陽,李斯府邸。

  書房內。

  李斯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捏著幾面代表秦軍的黑旗。

  他將黑旗一面接一面地插在韓國南陽的地界上,直到整個南陽盆地全被黑色覆蓋。

  「老爺。」

  管家快步走入,壓低聲音,「剛接到的消息。韓國使節已過函谷關。韓王安奉上國書,自願割讓南陽十二城及周邊三百里沃土,以求秦軍退兵。」

  李斯動作一頓。

  他死死盯著沙盤上那塊被完整切下來的南陽肥肉。

  韓國大門,徹底洞開了。

  新鄭再無屏障,完全暴露在大秦鐵騎的兵鋒之下。

  李斯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回想起幾天前在甘泉宮,楚雲深坐在竹蓆上,吃著烤肉隨意說出的那句肉要切片,滋滋冒油。

  當時他只覺亞父是在指點兵法。

  現在看來,那是借天做砧板,拿國運當豬肉。

  一句話,不費吹灰之力,逼瘋了韓王,拿下了南陽!

  「神鬼莫測……真乃神鬼莫測!」

  咸陽驛館。

  韓國使節風塵僕僕,跪在木地板上嚎啕大哭。

  韓非聽完割地的詔令,呆立當場。

  使節還在哭訴韓王安的恐懼與無奈。

  韓非拔出佩劍,一劍砍斷了身前的案桌。

  「十二城……三百里……」

  韓非咬緊牙關,手背青筋暴起。「未戰先怯,割地求和!」

  他從懷中掏出那捲浸透半生心血的《存韓論》。

  竹簡沉甸甸的。

  國家孱弱,君王怯懦。

  王翦不費一兵一卒,就在南陽推行軍功爵分田,韓國的根基已經爛透了。

  拿著再精妙的法度去救一個不抵抗的君王,就是個笑話。

  竹簡落地,散成一堆廢木頭。

  韓非在驛館枯坐一夜。油燈燃盡。

  次日清晨。

  韓非推開房門,眼眶深陷,布滿血絲。

  但他背脊挺得筆直,不再有昨日入秦時的彷徨。

  他不保韓了。

  他要去問那個人,法家的勢究竟是什麼。

  甘泉宮。

  楚雲深臉色發青,捂著肚子躺在廊下。

  昨晚冰淇淋吃多了,連跑了六趟茅廁,腿肚子轉筋。

  趙姬端著熱湯,滿臉心疼。

  「夫君,好些了嗎?妾身讓工匠連夜造了你說的那個遊樂物事,解解悶可好?」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粗壯的圓木支點,上面橫放著一塊打磨光滑的厚長木板。

  正是簡易的雙人蹺蹺板。

  楚雲深虛弱地被趙姬扶起,走到蹺蹺板一端坐下。

  趙姬提起裙擺,坐在另一端。

  楚雲深個高體沉,一屁股坐實了地面。

  趙姬身嬌體輕,被高高翹在半空。

  「夫君,動一動呀。」趙姬在半空晃蕩雙腿,笑顏如花。

  楚雲深嘆了口氣,雙腿用力一蹬地面,木板彈起,他升入半空,趙姬落下。

  兩人一上一下,木板與支點摩擦發出吱呀聲。

  砰!

  後院虛掩的木門被撞開。

  韓非頂著黑眼圈沖了進來,腳步凌亂。

  他本滿腔悲憤來求道,抬頭卻看見大秦威儀萬千的太后,正和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塊長木板上一上一下,發出咯咯的笑聲。

  韓非眼角狂跳。

  換做前日,他定要大罵有辱斯文。

  但今日,他死死盯著那塊上下起伏的木板,只覺得這必定又是一種隱喻天下大道的奇物。

  「先生!」

  韓非撲通一聲跪在距離木板三步遠的地方,聲音悽厲嘶啞,「韓國已割讓南陽求和!非之心已死!」

  楚雲深剛落到地面,肚子又是一陣絞痛。

  他捂著肚子,倒吸一口涼氣。

  「敢問先生,天下之勢,究竟何解?!」韓非雙手伏地,重重磕頭。

  楚雲深皺緊眉頭,看著地上這個死腦筋的韓國結巴。

  大清早跑來號喪?

  楚雲深坐在蹺蹺板底端。

  臉色發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昨晚那三碗西瓜冰淇淋威力太大。

  此刻腸胃裡正翻江倒海,發出陣陣悶響。

  韓非跪在三步開外,額頭貼著滾燙的青石磚,聲音嘶啞,帶著泣血的悲憤。

  「非求問天下大勢!求先生指點迷津!」

  楚雲深咬緊後槽牙,雙手死死摳住身下的木板邊緣,夾緊雙腿。

  木板另一頭。

  趙姬穿著緋紅色的絲綢裙,被高高懸在半空。

  「夫君。」趙姬身嬌體輕,壓不下木板,雙腿在空中晃蕩,繡花鞋尖點不到地。

  「妾身下不來了。你先別顧著他,放妾身下去呀。」

  楚雲深試圖壓制腹中的絞痛。

  他抬起手,指著地上的韓非。

  「大清早,嚎什麼喪。」楚雲深聲音打顫。

  韓非直起腰。

  他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楚雲深。

  眼底全是不甘與執拗。

  「韓國割地!權謀無用!法家之勢,究竟何解!」韓非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

  肚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他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他抬起腳,用鞋底敲了敲身下的粗長木板。

  「什麼勢不勢的。」

  楚雲深壓低聲音,喘著粗氣,「你看這板子。」

  韓非目光下移,落在蹺蹺板的木紋上。

  「胖的壓死瘦的,絕對的重量,就是絕對的勢。」

  楚雲深丟出這句話,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懂不懂物理常識?」

  韓非愣住。

  楚雲深再也忍不住了。

  他雙手一撐木板,整個人彈射而起,捂著肚子直奔後院的茅廁。

  「哎呀!」

  趙姬發出一聲驚呼。

  失去楚雲深的重量壓制,蹺蹺板的平衡被打破。

  趙姬所在的那一端,帶著她整個人的重量,急速下墜。

  砰!

  厚重的長木板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悶響在院子裡迴蕩。

  木板邊緣砸碎了一塊青石磚,揚起一圈細密的灰塵。

  趙姬落地,拍了拍胸口,整理好裙擺,朝著後院走去,去查看楚雲深的情況。

  院子裡只剩下韓非。

  灰塵飄落在韓非的臉上,沾在睫毛上。

  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塊砸進土裡的木板上,耳邊反覆迴響著楚雲深剛才的話。

  胖的壓死瘦的。

  絕對的重量,就是絕對的勢。

  物理常識。

  韓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他在推演。

  法家講究法、術、勢。

  他韓非半生著書,一直在試圖完善這三者的關係。

  他認為只要君王手腕足夠高明,法度足夠嚴苛,就能造出強國之勢。

  所以他來秦國,想用術與秦國辯論,想用連橫之策給韓國造勢。

  可楚雲深的一句話,把這層遮羞布撕得粉碎。

  何為重量?

  國之甲士!庫之糧草!民之多寡!版圖之廣闊!

  韓國有兵十萬,秦國有甲士百萬。

  秦國是坐在板子這頭的胖子,韓國是被高高翹在半空的瘦子。

  這根木板,就是天下博弈的棋局。

  底下那個支點,就是地緣與縱橫之術。

  自己過去幾十年,全在鑽研怎麼在這根木板上挪動支點,怎麼利用外交辭令去平衡兩端。

  荒謬。

  可笑至極。

  在絕對的重量面前,任何支點和術數,都不堪一擊。

  胖子只要隨便往板子上一坐,瘦子的雙腳就會離地,生死全捏在對方手裡。

  若是胖子像剛才楚先生那樣,突然抽身,或者再施加一點力量……

  木板就會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韓國割讓南陽,就是被秦國這個胖子生生逼得割肉。

  韓國太輕了,輕到連坐在板子上博弈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重量,哪來的勢?

  「絕對的重量……」韓非嘴唇顫抖,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土裡。

  他懂了。

  在強秦那令人絕望的國力體量面前,韓國的一切合縱連橫、一切權謀制衡,全都是虛妄。

  韓國太輕了。

  韓非雙膝一軟,徹底癱倒在蹺蹺板前。

  他心中那座名為存韓的信念大廈,在這刻,轟然倒塌,化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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