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買糧的價格,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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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楚雲深正在教扶蘇做生意。

  他從少府借來了一批豆子、粟米、布匹,在院子裡擺了幾個小攤,讓扶蘇、公子高各自扮演商人。

  將閭太小,被安排在旁邊當百姓,任務是拿著十顆豆子去兩個攤位上買東西,哪家便宜買哪家。

  楚雲深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間,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我是市場。」

  他敲了敲木板,「今天的行情,粟米一石三十錢,布帛一匹八十錢。」

  扶蘇面前擺著三堆粟米、兩卷布帛。

  公子高面前擺著五堆粟米、一卷布帛。

  「好,今天粟米價格上漲,你手裡還有兩百石,現在是賣還是留著?」楚雲深懶洋洋地問扶蘇。

  扶蘇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他下意識地去看公子高那邊。

  公子高面無表情,手指在自己面前的豆堆上輕輕撥弄,已經在算了。

  「……賣?」扶蘇不太確定。

  「為什麼?」

  「因為現在價格高,賣了可以換更多錢。」

  楚雲深點頭。

  「那如果你知道,接下來三個月趙國會鬧旱災,糧食會更貴,你還賣嗎?」

  扶蘇的手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堆粟米,慢慢搖頭。

  「……不賣。」

  「然後呢?」

  「然後等價格更高的時候再賣?」

  「差不多。」

  楚雲深伸了個懶腰,脊背咔吧響了一聲。

  「但如果你的粟米足夠多,你不只是在等。你是在控制價格。」

  扶蘇抬頭。

  楚雲深拿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大一小。

  「你手裡囤了趙國一半的糧。趙國旱災一來,糧價飛漲,百姓買不起。這時候你突然把糧全甩出去,砸到底價。趙國自己的糧商全部虧本,再也收不上來糧。你再一收手。」

  他把小圈擦掉。

  「趙國的糧市就廢了。」

  扶蘇的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

  公子高的筆停了。

  他沒有看楚雲深,而是盯著自己面前的帳目,瞳孔微縮。

  扶蘇還沒反應過來。他嘴巴微張著,盯著楚雲深畫的那兩個圈,腦子裡的東西在重新排列。

  將閭聽不太懂,但他直覺地抓住了一個詞。

  「亞父,那趙國的人沒糧吃怎麼辦?」

  楚雲深低頭看他。

  「你說呢?」

  將閭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他們就得來找我們買。」

  「對。」楚雲深拍了拍他腦袋。

  「到那時候,買糧的價格,誰說了算?」

  將閭的眼睛亮了一下。

  楚雲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骨節響了好幾聲。

  他走到石桌邊倒水,嘴裡隨口接了一句。

  「所以啊,趙國要打,不一定非要從前線打。你先把它的糧食和金銀搞亂,等它自己先撐不住。」

  他說完,端著三碗水往孩子們那邊走。

  扶蘇接過水,沉默著喝了一口。

  公子高接過水,放在手邊,沒喝,繼續低頭寫字。

  將閭一口悶了,打了個嗝。

  院子裡恢復了劈柴聲和竹簡翻卷聲。

  誰都沒注意到,月洞門的陰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嬴政的手指扣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他的呼吸很淺,目光落在楚雲深的背影上,瞳孔里映著午後的日光,但那光是冷的。

  亞父說了一句話。

  先搞亂它的糧食和金銀。

  等它自己先撐不住。

  嬴政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將這句話咀嚼了三遍。

  每嚼一遍,牙根都在收緊。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月洞門。

  李斯跟在三步之外,什麼都沒說,但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多年伺候在嬴政身邊,他太清楚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

  嬴政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在殺人,在腦子裡殺。

  「召王翦、蒙武。」

  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今夜密議,不設於章台。」

  他停了一步。

  「在昭陽殿偏廳。」

  李斯彎腰應命,轉身快步離去。

  嬴政獨自走在甘泉宮的巷道里,身後傳來楚雲深呵斥扶蘇的聲音。

  「柴劈歪了!那塊重來!」

  嬴政沒有回頭。

  亞父永遠都是這樣。

  ……

  半月後。

  秦軍五萬先鋒自上黨翻越太行山,向趙地腹部推進。

  李信二十四歲,騎在馬上,甲冑鮮亮,面容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犢的勁頭。

  前三天,一切順利。

  太行東麓的幾座趙國小城望風而降,守軍不足百人,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李信給後方發了第一封軍報:進展順利,趙軍潰散。

  王翦在後方大營看完,把軍報放到一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涼的。

  第五天,情況變了。

  前方斥候回報:沿途村莊全部空了。糧倉燒了,水井填了,連雞都沒留一隻。

  第七天,秦軍推進了兩百里。

  兩百里路上,沒有遇到一支趙軍主力。

  沒有遭遇戰,沒有伏擊,沒有任何像樣的戰鬥。

  只有空地。

  空村、空城、空倉。

  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李信的第二封軍報措辭變了:趙軍主力去向不明,輜重線日長,糧草消耗已達兩成,請示下一步行止。

  王翦把這封軍報又看了一遍。

  然後提筆,給咸陽寫了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李牧不可力敵,請王上另闢他途。」

  嬴政在深夜收到這封信。

  章台宮的燈盞燒了大半夜的油,他坐在案前,將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竹簾一盪一盪。

  他忽然伸手,從硯台下抽出另一卷帛書。

  那是白天李斯呈上來的黑冰台密報。

  第一批探子已經進入邯鄲。

  邯鄲糧價,三月內漲了一成半。

  趙王宮廷用度未減,但北疆軍糧撥付延遲了兩次。

  郭開近日新置田產三百畝,銀錢來路不明。

  嬴政把王翦的密信壓在硯台下。

  提筆。

  寫了一份密令,加蓋黑冰台印信。

  他頓了頓筆。

  又加了一行字。

  墨跡未乾,嬴政將密令卷好,交給門外候命的黑冰台傳令。

  「連夜送出。」

  傳令消失在夜色中。

  嬴政回到案前坐下,閉了閉眼。腦子裡浮現出午後甘泉宮院子裡的畫面。

  楚雲深端著水碗,懶洋洋地走過去,嘴裡隨口說了那麼一句。

  先把它的糧食和金銀搞亂。

  等它自己先撐不住。

  嬴政睜開眼。

  燈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點寒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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