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那個隴西馬氏……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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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章台宮偏殿。

  案上鋪著幾卷黑冰台當日密報,嬴政按例逐份審閱。

  多數是各地郡縣的民情匯報,還有兩份邊關斥候的動態。

  他翻得很快,硃筆批註一字不多。

  翻到第五卷。

  嬴政的手停了。

  這份是甘泉宮暗衛的日報。

  按規矩,亞父日常起居、言行、會客,事無巨細皆需記錄呈送。

  嬴政從不覺這是監視。他管這叫存檔。

  密報內容不長。

  「午後,楚先生以陶罐、紅糖、米醋制一器物,名曰捕蚊罐。罐中盛糖醋水,口覆紗布,中留一孔。先生言:蚊蟲貪甜,聞甜頭則自入其中,入則不得出,較以手扑打省力百倍。太后依法制三罐,分置院中各處。」

  嬴政的硃筆懸在帛上,沒有落下去。

  他把這段又看了一遍。

  蚊蟲貪甜,給它甜頭,它自己往裡鑽。

  入則不得出。

  嬴政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

  殿內只有兩盞燈。

  火苗穩穩的,不跳。

  三天前,掛著隴西馬氏旗號的商隊剛剛出發。第一批三百金,經郭開門客搭線,不要求他做什麼,只讓他收。

  讓他覺得這是自己的運氣。

  讓他自己鑽進來。

  嬴政拿起硃筆,在密報空白處落了一個字。

  「閱。」

  擱筆。

  他把密報卷好,壓在硯台底下,和三天前李斯那份帛冊疊在一起。

  殿外有腳步聲。

  值夜的寺人輕聲報:「王上,該歇了。」

  嬴政沒應。

  他坐在案前,拇指摩挲著硯台的邊沿,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甘泉宮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起午後暗衛報上來的另一條。

  太后提及邯鄲舊事,神色微異。

  楚先生未做回應,以閒話岔開。

  嬴政的手指停了。

  邯鄲。

  他也記得邯鄲的夏天。

  蚊蟲嗡嗡地叫,破屋裡熱得喘不過氣,母親的手臂上全是紅疙瘩。

  但他不願意記了。

  嬴政站起來,滅了燈。

  邯鄲,六月末。

  城南賭坊叫聚寶閣,名字俗氣,門面也不大,兩扇木門漆都剝了。

  但裡頭的賭注不小。

  邯鄲城裡有頭有臉的門客、幕僚,白天在朝堂上裝正經,入了夜就往這兒鑽。

  狗尾巴草推門進去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蜀錦袍子,腰間掛了個銅獸佩,不算貴,但一看就是做過幾筆大買賣的路數。

  他現在的名字叫馬賁。

  隴西馬氏的旁支,做鐵料和蜀錦的生意,第一次跑邯鄲的線。

  賭坊里煙氣重。

  骰子搖得嘩啦響,有人在角落裡低聲罵娘。

  馬賁沒急著下注。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廳里掃了一遍。

  第三張桌,靠里側,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窄臉,薄唇,下頜削尖,穿著一件鴉青色的深衣,料子不差,但袖口磨了邊,說明穿了不是一天兩天。

  腰間佩了一塊玉,成色中等。

  但他落座的位置,是整個賭坊最好的。

  靠牆,能看到門口,左右都有空位,沒人敢挨著坐。

  宋義。

  郭開府上第一幕僚,管著丞相府外頭的錢路。

  黑冰台的卷宗上寫了四個字:貪小,怕事。

  馬賁走過去,在宋義對面坐下來,笑了笑。

  「這位先生,介意拼個桌?」

  宋義抬眼看了他一息。

  目光在他的蜀錦袍子和銅獸佩上停了一下。

  「隨意。」

  馬賁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把銅錢,隨手撒了幾枚在桌上。

  「頭回來邯鄲,不懂規矩,先生多擔待。」

  他賭得不好。

  或者說,刻意賭得不好。

  連輸了三把,臉上倒不急,反而笑著搖頭。

  「運氣不行,鐵料的運氣倒還成。」

  宋義的筷子夾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一瞬。

  「做鐵料的?」

  「隴西馬氏,跑函谷關外的線。今年開了條新路,想往趙地走走。」

  馬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不過人生地不熟,連個引路的都沒有。」

  宋義沒接話,低頭喝酒。

  馬賁也不急。

  他又輸了兩把,起身告辭。

  走的時候,把桌上剩的銅錢全推給了宋義。

  「先生手氣好,留著添個彩頭。」

  宋義看著那堆銅錢,足有二百錢,不算多,但賭桌上白撿的,沒人嫌多。

  他沒推回去。

  馬賁走出賭坊,夜風一吹,臉上的笑意收了個乾淨。

  他拐進巷子,從腰帶夾層里摸出那枚銅牌,捏了捏,又塞回去。

  第一天,不提任何條件。

  只讓他記住隴西馬氏四個字。

  第二天,還去。

  第三天,還去。

  第四天,宋義主動問他,「馬兄的鐵料,是什麼價?」

  馬賁笑了。

  魚咬鉤了。

  不,按楚先生的說法,蚊子聞到甜味了。

  ……

  同一時間,趙國南境。

  漳水以北,三座小城的集市上,突然多了幾家外地糧鋪。

  掌柜的口音雜,有說是魏國來的,有說是韓地逃過來的。

  韓國剛滅,這類商人滿地都是,誰也沒多想。

  糧價壓得很低。

  一石粟米,邯鄲賣三十五錢,這幾家鋪子只賣二十八錢。

  百姓自然高興。

  排隊排到街尾,一袋一袋地扛回家。

  趙國本地的糧商坐不住了。

  漳水沿岸最大的糧商叫趙豐年,家裡三代做糧食買賣,在南境六個城都有鋪面。

  他派夥計去那幾家新鋪子打聽了一圈,回來時臉色發青。

  「東家,他們的糧不像是從魏地運來的。量太大了,車隊從上黨方向來,日夜不停。」

  趙豐年坐在庫房裡,盯著面前的帳本,手指發抖。

  二十八錢一石。

  他的成本價是二十六錢,算上人工、倉儲、損耗,賣三十二錢才剛保本。

  對方賣二十八,他跟不跟?

  跟,每石虧四錢,一個月虧到底朝天。

  不跟,客人全跑了。

  「先撐著。」

  趙豐年咬了咬牙。「我不信他們能虧著賣一輩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糧鋪背後的銀錢,走的是咸陽少府的暗帳。

  虧得起。

  虧到趙國南境的糧市徹底爛掉為止。

  邯鄲,丞相府。

  郭開今日設宴,請了十二位門客。

  廳堂正中掛了一幅新得的帛畫,據說是燕國某位沒落貴族家傳的,畫的是漁樵問答圖。

  郭開站在畫前,背著手,微微仰頭,表情像是在品鑑,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掃座上賓客的反應。

  「丞相好眼力。」

  一個門客適時開口。「此畫筆法疏朗,意境深遠,非大家不能為。」

  郭開點了點頭,矜持地笑了笑。

  「偶得之物,不值什麼。」

  不值什麼,但掛在正廳最顯眼的位置。

  宴席過半,宋義從側門進來,湊到郭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郭開的眉毛動了一下。

  「隴西馬氏?」

  「做鐵料和蜀錦的。」

  宋義壓低聲音。「那人出手闊綽,但不張揚。來邯鄲七天了,四處打聽門路,但不找官面上的人,只在賭坊和商行走動。」

  「圖什麼?」

  「說是想在趙地開一條商路,缺個靠山。」

  郭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靠山。」他咂了咂嘴,沒再問。

  但宋義跟了他十年,知道這個表情。

  沒拒絕,就是有興趣。

  有興趣但不主動開口,就是要等對方先報價。

  七日後。

  邯鄲北門外。

  一隊騎兵自北方官道而來,甲冑上沾著草原的沙塵,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沉而有力。

  為首之人四十出頭,身形精瘦,面容被風沙刻出深紋,顴骨高,眼窩深,兩道眉毛又濃又直。

  李牧。

  趙國武安君,北疆主將。

  代地的匈奴被他打怕了。

  但邯鄲城裡的人,也怕他。

  不是怕他的刀,是怕他的嘴。

  李牧進城沒有先回府邸。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兵,大步往丞相府走。

  守門的僕從攔了一下。

  「丞相正在宴客。」

  李牧看都沒看他,徑直推門進去。

  廳堂里,郭開正和門客們品評那幅漁樵問答圖。

  笑聲還掛在嘴角,就被門口的動靜打斷了。

  李牧走進來。

  靴底帶著泥,踩在郭開新鋪的蓆子上,留下一串髒印。

  滿堂寂靜。

  「郭丞相。」

  李牧的聲音不大,「北疆三萬將士的糧餉,拖了兩個月。我的兵吃不飽飯。」

  郭開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後他放下酒碗,站起來,臉上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

  「武安君遠道而來,辛苦了。糧餉的事,本相已經催過少府三次。」

  「催了三次,一粒糧沒到。」

  李牧打斷他。「催的是嘴,還是公文?」

  郭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十二個門客,加上兩個端菜的僕從,十四雙眼睛盯著他。

  「武安君息怒。」郭開的聲音穩住了,甚至帶上了三分委屈。

  「今年趙國各地收成不好,少府確實吃緊。本相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南境糧價一個月跌了兩成。」

  李牧盯著他。「糧價跌,說明市面上糧食不少。少府吃緊,緊在哪兒?」

  郭開沒接話。

  他嘴角的弧度收了。

  廳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聲響。

  李牧掃了一眼滿桌的酒菜,目光在那幅漁樵問答圖上停了一息。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靴底帶著泥,又在蓆子上踩了一串。

  郭開站在原地,盯著李牧的背影。

  關切沒了。

  委屈沒了。

  最底下那一層,是陰。

  宋義從側門探出半個頭,欲言又止。

  郭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隴西馬氏……」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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