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以前下過,不代表以後還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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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牧放下劍,拿起來掃了一遍。

  帛條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寫給丞相府的匯報。

  軍屯三萬畝的事,寫的是私囤軍資,不入國庫。

  代地義從編入軍戶的事,寫的是暗收流民,擴充私兵。

  李牧每日與各關隘守將的通信,寫的是頻繁聯絡地方,疑有串聯之舉。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歪的。

  司馬尚一拳砸在案上。

  「他們在編排將軍!營中帳目他們親眼看了,糧數對得上,兵數對得上,他們還要這麼寫!這分明是奉了郭開那賊的指使!」

  李牧把帛條放回案上。

  「你截了人家的信。」

  「截了又怎樣!」

  「退回去。」

  司馬尚愣住了。

  「將軍?」

  李牧拿起劍,繼續擦。

  「原封退回去,就說大風吹落了信筒,我們的人撿到了歸還。」

  「將軍!他們在構陷您!」

  「我知道。」

  李牧的布巾在劍脊上停了一下。

  「司馬尚,你想想,他們來之前看了什麼?」

  「什麼都看了。帳冊、糧倉、防務、兵數——」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司馬尚噎住了。

  「看完了,該怎麼寫還是怎麼寫。」

  李牧把劍舉到眼前,看刃口上的光。「他們不是來查我的。」

  他把劍放進鞘里,聲音很平。

  「他們是來找罪證的。」

  「查與找,一字之差,天地之別。」

  司馬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李牧抬頭看著他。

  「查,是不知結果,看了再說。找,是已經定了結果,來走過場。」

  他站起來,把劍掛回架上。

  「信退回去。不要跟他們起衝突。他們在我營里待幾天就待幾天,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我李牧行得正,不怕他看。」

  「可是……」

  「他寫了什麼回去,那是他的事。」

  李牧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外面天色陰沉,風從井陘谷口灌進來,冷的。

  「趙王信不信,也是趙王的事。」

  司馬尚的拳頭攥了又松。

  「將軍,顏聚讓我問您一句話。」

  「說。」

  「如果……邯鄲真的不要您了。您怎麼辦?」

  李牧的背影在帳門口停了一息。

  風灌進來,吹動了他鬢角幾縷白髮。

  「守好井陘。」

  帘子落下來。

  ……

  夜深了。

  使團的人都歇了,營中恢復了安靜。

  遠處哨塔上火把的光映在帳壁上,一晃一晃的。

  李牧獨自坐在帳中。

  面前攤著一張牛皮地圖。

  井陘關的位置用紅點標出來,往南是壺關方向,王翦三十萬大軍駐紮的地方。

  三十萬。

  李牧的手指按在壺關上,慢慢往北移。

  秦軍到壺關已經四十七天了。

  深溝高壘,按兵不動。

  沒有試探性進攻,沒有遣使勸降,甚至連罵陣的都沒有。

  就那麼蹲著。三十萬人,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個嚇人的數字。

  李牧閉上眼睛,把自己放在王翦的位置上想。

  如果我是王翦。

  三十萬大軍圍而不攻。

  不是打不下,是不想打。

  不想打,那在等什麼?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上邯鄲的位置。

  等邯鄲自己出問題。

  他的手指從壺關移到邯鄲,停住了。

  糧價暴漲,朝堂內鬥,丞相構陷主帥。

  秦軍根本不需要打。

  他們只需要在外面蹲著,趙國自己就會爛掉。

  三十萬大軍不是刀。

  是一面鏡子。

  照出趙國所有裂縫。

  李牧的手指在邯鄲上按了很久。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他把地圖捲起來,壓在枕下。

  躺了下去,盯著帳頂。

  「秦王……你在等郭開幫你打開門。」

  李牧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

  甘泉宮,午後。

  楚雲深正在院子裡翻曬豆醬,聽見雞籠那邊一陣撲棱。

  不是正常的撲棱。

  是那種帶尖叫的,短促、密集、夾著另一隻雞的慘叫。

  他擱下陶碗,走過去一看。

  花母雞縮在籠角,左翅膀耷拉著,翅根的羽毛被啄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紅腫的皮肉,滲著血珠。

  白母雞站在籠子中央,冠子豎著,嘴上還沾著絨毛,一副剛打完架的樣子。

  將閭蹲在籠子外面,手裡攥著半截草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全程看了。

  楚雲深打開籠門,把花母雞撈出來。

  花母雞掙了兩下,疼得又叫了一聲,然後不動了,縮在他懷裡發抖。

  他翻開翅膀看了看傷口。

  皮破了,沒傷到骨頭,但啄得不輕,傷口邊緣發紫。

  「怎麼回事?」

  將閭站起來。

  「花雞去吃食槽里的粟米,白雞不讓,上去就啄。花雞跑了一圈沒跑掉,被堵在角落裡啄的。」

  楚雲深把花母雞放在地上。

  花母雞歪歪扭扭走了兩步,鑽到院牆根的陰影里蹲下了,死活不肯往籠子方向挪。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籠子裡的白母雞。

  白母雞在籠子中間轉了一圈,踩了踩食槽邊的碎粟,昂著頭,很精神。

  楚雲深想了想。

  這隻白母雞是最早那一批里的。

  前幾個月還下蛋,最近一個多月一個蛋沒見著。

  花母雞是後來補進來的,下蛋勤,隔一天一個,沒斷過。

  「將閭。」

  「嗯。」

  「這隻白雞最近下蛋沒有?」

  將閭想了想,搖頭。

  「上個月底下過一個,後來就沒了。」

  楚雲深蹲下來,又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縮著的花母雞。

  翅膀上的血已經凝了,但它還在發抖。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行了。這隻老雞已經不下蛋了,還把下蛋的雞啄傷了。不能再留了。」

  他看著籠子裡的白母雞,語氣跟討論晚飯吃什麼一樣平淡。

  「今晚燉湯。」

  將閭張了張嘴。

  「可是……它以前也下過蛋啊。」

  楚雲深回頭看了他一眼。

  「以前下過,不代表以後還能下。」

  他伸手把籠門打開,一把抓住白母雞的翅根,提了出來。

  白母雞撲棱了兩下,被他卡住脖子,安靜了。

  「留著它的唯一理由是它還有用。現在它不僅沒用,還把有用的雞啄傷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雞。

  「那它就只剩一碗湯的價值了。」

  將閭站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楚雲深把雞往灶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

  「趁它還肥著,趕緊宰。再拖下去連肉都柴了。」

  ……

  灶房裡。

  楚雲深把白母雞按在案板上,拿灶台上的短刀抹了脖子。

  動作不算利索,刀口歪了一點,血濺到了他袖子上。

  他皺了下眉,把雞倒提起來,讓血滴進陶盆里。

  趙姬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沒說話,蹲到灶前,把柴火架上,吹了兩口,火苗竄起來。

  楚雲深燒了半鍋熱水,把雞丟進去燙了燙,開始拔毛。

  雞毛濕漉漉的粘在手指上,他甩了兩下甩不掉,在圍裙上蹭了蹭。

  趙姬往灶里添了兩根柴,火燒得穩了。

  「又打架了?」

  「嗯。老的啄新的,翅膀都啄爛了。」

  趙姬沒再問。

  楚雲深拔完毛,開膛,掏內臟。

  腸子扔掉,肝和胗留下來,洗乾淨擱在碗裡。

  雞切成塊,冷水下鍋,丟了兩片姜。

  沒有別的佐料。

  將閭站在灶房門口,從頭看到尾。

  楚雲深殺雞的時候他眨了一下眼。

  拔毛的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

  切塊下鍋的時候他又湊上來了,盯著鍋里的雞肉看。

  楚雲深瞥了他一眼。

  「怎麼了?」

  將閭的眉頭擰著,「亞父。」

  「說。」

  「如果那隻白雞還在下蛋,但也啄傷了花雞,怎麼辦?」

  楚雲深拿勺子撇了一下浮沫。

  「那就看哪個下得多。」

  將閭又想了想。

  「要是一樣多呢?」

  「那就看哪個不惹事。」

  楚雲深把勺子擱下,拍了拍手。

  「規矩說過了,咬人的狗再能看門,也得拴起來。拴不住就打死。不然它今天咬雞,明天咬人。」

  將閭不說話了。

  灶里的火燒得很旺,雞湯咕嘟咕嘟地冒泡。

  趙姬坐在灶前,火光映在她臉上,很安靜。

  楚雲深蹲下去,湊近鍋口聞了聞。

  「還行,這隻雞肥。湯應該不錯。」

  他扭頭沖趙姬笑了一下。

  「今晚加菜。」

  趙姬嗯了一聲,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

  ……

  章台宮,深夜。

  嬴政批完最後一卷奏簡,揉了揉眉心。

  趙高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一隻銅筒。

  「陛下,甘泉宮今日的簡報。」

  嬴政接過來,抽出帛條。

  日常的部分他掃了一遍。

  趙姬吃粥,花母雞受傷,楚雲深宰雞,將閭的問話。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幾行上。

  「留著它的唯一理由是它還有用。現在它不僅沒用,還把有用的雞啄傷了,那就只剩一碗湯的價值。趁它還肥著,趕緊宰。再拖下去連肉都柴了。」

  嬴政把帛條放在案上。

  燈火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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