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將軍……這粟,至少霉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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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翦入城走的是西門豁口。

  沒騎馬。

  馬蹄踩碎磚容易崴蹄,他不捨得。

  跟了他十一年的棗紅馬,比趙王遷值錢。

  靴底踩在碎磚和黃土上,嘎吱嘎吱。

  豁口兩側斷牆還在往下掉渣,夯土粉末落在肩甲上,灰撲撲一層。

  親衛要替他撣,被他擺手擋了。

  甬道兩側跪了兩排趙國降卒。

  低著頭,手背朝上平擱在膝蓋上。

  有人在發抖,有人一動不動。

  王翦沒看。

  眼睛盯著前方,腳步沒停,穿過甬道,拐上北街,直奔官倉。

  糧倉在邯鄲城東北角。

  八排庫房,四十間糧室,磚牆瓦頂,規制和咸陽太倉差不多。

  大門敞著。

  鎖扔在門檻外頭。

  銅鎖,從裡面撬的,撬痕新鮮,銅茬子還泛著亮。

  王翦在門口站了一息。

  他聞到了。

  不是糧食的味道。

  是霉。

  是一種濕透了又干透了又濕透了的東西,腐爛到骨頭裡的氣味。

  進去了。

  第一排,十間,空的。

  地上有拖痕,糧袋拖走時在土地面上留的溝,一道一道,從倉底拖到門口,深的有半寸。

  第二排,十間,空的。

  連拖痕都沒有,乾乾淨淨。

  牆角有幾個鼠洞,洞口的土是松的,但沒有鼠糞。

  耗子都搬家了。

  第三排,十間,空的。

  第四排。

  前六間,空的。

  第七間,有東西。

  粟米堆在牆根底下,沒裝袋,散著,堆了大約三尺高,表面結了一層灰黑色的殼。

  隨行糧秣官蹲下去,伸手插進糧堆里,抓了一把出來。

  攤開手掌。

  粟粒發黑,表皮皺縮,指甲一掐,殼裡鑽出兩條白色的小蟲,蠕動著往指縫裡爬。

  糧秣官湊近聞了一下。

  他的臉扭了。

  胃裡翻上來的東西被他硬咽回去,喉結上下滾了兩趟。

  「將軍……這粟,至少霉了兩個月。人吃了要出事。」

  王翦沒應他。

  他走到糧堆前面,蹲下去。

  靴底碾過一粒乾癟的霉粟,他撿起來,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搓。

  粟殼碎了,殼裡是空的。

  連蟲都嫌。

  他把碎殼扔了,拍了拍手指。

  站起來。

  「把倉吏帶上來。」

  倉吏是從官舍後院柴房裡拽出來的,藏在柴垛後面,身上蓋著乾草,抖個不停。

  被兩個甲士架到王翦面前的時候,膝蓋一軟,直接趴下去了。

  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說。糧呢。」

  王翦聲音不大,和他平時說話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倉吏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往外蹦字。

  「半……半個月前……丞相府來人……調糧……」

  「調了多少。」

  「小的……小的沒敢數……車隊從東門出去,走的是城南官道……拉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王翦在心裡算了一下。邯鄲官倉滿倉時的儲量他知道,黑冰台的卷宗里有數——滿倉粟米十二萬石。四十間糧室,三十六間空了。

  按車載量折算,七天七夜,至少拉走了九萬石。

  「說是運到哪兒?」

  「說是……城南軍營轉運……」倉吏的聲音越來越小,「小的問了一句,丞相府的管事說,再問就割舌頭……」

  王翦沒再問他。

  他轉身出了糧倉。

  下一站,武庫。

  武庫在城西,和官倉隔了半座城。甲冑、弩機、箭矢的庫房都還算規整,架子上擺著,數量對得上七八成。

  但鐵錠庫出了問題。

  三間鐵庫,兩間半是空的。剩下半間裡的鐵錠摞在角落,數了數,一百七十塊。

  李信把鐵庫的調撥簿翻出來。

  最近三個月,鐵料外調了十一次。每一次的批條上都蓋著丞相府的大印,調撥理由——修繕宮牆。

  十一次。

  李信把批條一張張鋪在地上。

  「將軍,宮牆是磚石結構,修繕用不了鐵料。就算換門軸、補銅箍,一百斤鐵頂天了。這十一次加起來,調走了四萬三千斤。」

  王翦看了一眼批條上的印章。

  丞相府三字,端端正正。

  他沒說話。

  最後一站。國庫。

  金銀銅錢的存放室在王宮西南角的地窖里。入口是一扇銅門,兩指厚,鑄造工藝不錯。

  沒鎖。

  銅門虛掩著,推開之後,石階往下延伸了三十多級。

  李信帶人下去了。

  王翦沒下去。他站在地窖入口處,等著。

  半炷香。

  李信上來了。

  臉色發青。

  不是氣的。是那種看見了一個荒誕到極點的東西、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表情。

  「多少。」

  李信咽了口唾沫。

  「帳冊上登記的……六千萬錢。」

  「實數。」

  「銅錢三百一十七萬。金餅四十二枚。」

  他頓了一下。

  「其餘的全是空架子。灰有一指厚。有些架子上的積灰都被人抹過——搬錢的時候蹭的。」

  六千萬。

  三百一十七萬。

  王翦把這兩個數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

  一成都不到。

  他轉身,往朝堂正殿走。

  正殿裡的龍椅他沒坐。坐在殿階上,把趙國戶部的帳冊要過來,一頁一頁翻。

  帳冊做得很漂亮。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收支兩條線,每一筆都對得上。

  紙面上趙國富得流油。

  翻完最後一頁,王翦把帳冊合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殿門外的天。

  天色很好。邯鄲的天和咸陽一樣藍。

  「郭開的莊子在哪。」

  身邊的黑冰台探子上前半步,壓低聲音。

  「城南二十里,鄴水河畔。三進大院,外加六座糧倉,一片馬場。莊子周圍三百畝良田,佃戶四十餘戶,莊丁八十人。」

  六座糧倉。

  王翦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官倉四十間,三十六間空的。

  郭開一個人,六座。

  他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動那個地方。」

  李信愣了一下。「將軍?」

  「等他自己來要。」

  王翦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灰。

  「嬴政寫的那四個字……人財皆收。人還沒收齊,不急。」

  他走出正殿,站在台階上。

  城裡的秩序正在恢復。秦軍的巡邏隊沿著主街來回走,鐵甲聲有節奏地響著。幾個趙國百姓從巷子裡探出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城外。

  施粥棚前排起了長龍。

  邯鄲百姓端著碗,站在隊伍里。破碗、缺口碗、木碗、陶碗,什麼都有。

  沒有人哭。

  沒有人鬧。

  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沉默地站著,沉默地往前挪。

  隊伍最前面,一個老婦彎著腰,兩隻手捧著一個豁了邊的黑陶碗。碗裡是空的,乾乾淨淨,洗過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城頭。

  黑旗在風裡獵獵響。

  她低下頭。

  繼續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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