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趙國人處理趙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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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開看到那個一直慢慢走著的降卒後,更不敢大意了。

  拼盡了全力繼續往前跑,還沒跑出二百步。

  他的靴子掉了一隻。

  右腳踩在麥茬上,茬口割進腳底,血和泥攪在一起。

  他沒敢停,也不敢再回頭了,光著一隻腳往前蹦。

  身後那幾千雙腳的聲音還在。

  不緊不慢,踩著同一個節奏。

  前面又出現了人。

  不是降卒。

  而是災民。

  從邯鄲城南湧出來的那批,秦軍施粥棚沒排上號的,沿著廢道往東走,想找條活路。

  衣裳掛在身上像布片子搭在竹竿上,露出的胳膊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一個扛鋤頭的老農站在路中間。

  他沒說話。

  鋤頭橫在胸前,兩隻手攥住鋤柄,手背上青筋鼓成一條一條的。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截釘進路面的樁子。

  郭開現在不敢和任何人對上,先往左繞。

  結果又撞上了第二個人。

  是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不動彈,臉朝下,也看不見臉。

  女人沒有讓路。

  她的眼神從郭開臉上掃過去,瞳仁里沒有恨,沒有怒。

  空的。

  什麼都沒有。

  郭開往右繞。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路兩側的麥茬地里,人從土裡站起來。

  背著包袱的,拄著棍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

  一個接一個。

  不是圍堵,是湧出來。像地里的水,沒有聲音,但腳底下全是。

  有人認出他了。

  趙國丞相的臉,在邯鄲城裡貼過畫像。

  催糧的告示上有他的印,征丁的榜文上有他的印,加稅的公文上有他的印。

  邯鄲城裡識字的,不識字的,都認得那張臉。

  胖的時候認得,瘦了也認得。

  大家都很默契,沒人喊,沒人指,人牆在收緊。

  郭開轉身了。

  他往回跑。

  跑的方向是秦軍營門。

  來路上那幾千個降卒還在走,但他顧不上了。

  他從人群和麥茬地之間的縫隙里鑽過去,綢袍掛在茬口上,撕了一道長口子。

  他沒管。

  他跑,拼了命地跑。

  前方六十步,秦軍外圍哨卡的木柵欄在日光下立著。

  柵欄後面站著四個秦兵,弩架在柵欄上頭,弩頭朝天,沒有對準任何方向。

  郭開撲過去。

  雙手扒住木柵,十根手指嵌進木縫裡。

  指甲劈裂了一片,血絲順著木紋往下淌。

  「我是秦國的人!」

  他的聲音尖得破了音,「秦王答應過我!」

  柵欄裡面,最近的一個秦兵離他不到五尺。

  年輕,頜上連胡茬都沒長全。

  他聽見了郭開的喊聲,眼珠子轉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檢查了一下弩弦的鬆緊。

  用拇指彈了彈弦,嗡了一聲,他滿意地點了下頭。

  像是在忙自己的事。

  「求你們!」郭開的嗓子已經啞了,字從喉嚨里刮出來,帶著血味。

  「開門!讓我進去!我有功!我給你們開了城門!邯鄲是我獻的!」

  沒有人回應。

  第二個秦兵從腰囊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人。

  第三個接過來,咬了一口。

  第四個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

  他們在看。

  四個人,八隻眼,越過郭開的頭頂,看著廢道上正在收攏的人群。

  那種看法,和看一場不相干的集市沒什麼區別。

  郭開的手指在木縫裡嵌不住了。

  血讓木頭變滑,他往下滑,指甲蓋整片翻起來一塊。

  他慘叫了一聲。

  人群到了。

  最先到的還是降卒。

  走在最前面的還是那個人。

  矮,瘦,顴骨高高凸出來,凍瘡舊疤一片一片。手裡攥著一根從營地拔出來的木樁。

  他走到郭開背後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沒有動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

  降卒,災民,老人,女人,扛鋤頭的農夫,拄棍的瘸子,幾千個人擠在廢道上,沉默地站著。

  他轉回頭,看著郭開。

  「伍長叫韓虎。」

  他的聲音很輕,沙得厲害。

  「十六歲那個叫狗剩。南陽人。」

  他把木樁舉起來。

  「你不用記。」

  郭開被從柵欄上扯下來。

  他摔在地上。

  臉朝下,嘴裡灌進泥和麥茬。

  他撐著手臂想爬起來。一隻腳踩住了他的後背。

  他塌下去。

  又爬。

  第二次被推倒。肩胛骨撞在干硬的土地上,悶響。

  第三次沒能爬起來。

  有人踩住了他的背,不是一隻腳,是很多隻。

  聲音很雜。

  有人在罵,罵得沒有章法,代地方言混著邯鄲官話,夾著聽不懂的邊郡土語。

  有人在哭,不是為他。一個降卒蹲在路邊,抱著腦袋,嚎了一聲,嚎的是一個名字,含混不清,被風吹散了。

  有人什麼都沒說。

  一腳一腳地踹。

  郭開的喊叫聲變了幾輪。

  先是尖銳的,「別打!別打!」。

  然後是嘶啞的,詞句粘連,聽不清喊什麼。

  再然後是嗚咽,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氣音。

  最後是泥土裡悶悶的聲響。

  扛鋤頭的老農始終站在路邊。

  他沒有動手。

  自始至終沒有,鋤頭還橫在胸前,和剛才一個姿勢。

  他站在那兒,看著路面上那團不再動彈的東西,嘴唇蠕動了一下。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轉身,扛著鋤頭,順著廢道繼續往東走了。

  人群散開的時候,廢道上安靜了。

  泥里有一灘東西。

  銀灰的綢碎成布條,和黃泥攪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布,哪是泥。

  玉簪斷成兩截,丟在兩尺外。那枚虎頭青白玉佩碎成三瓣,半埋在車轍印里。

  最大的那瓣上,虎頭的紋路還看得清。剩下兩瓣沾滿了泥,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風從東邊吹過來。

  麥茬地里那隻掉落的靴子被風推了推,往路溝里滾了半圈,停住了。

  三百步外。

  秦軍哨兵收回了弩。

  一個年輕的秦兵扭頭看了一眼廢道方向,又看了看什長。

  他的喉結動了兩下,嘴唇張開。

  「咱們……不管?」

  什長往嘴裡塞了塊干餅。

  嚼了兩口。干餅硬,在嘴裡咯吱咯吱響。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管什麼。」

  他把弩往肩上一扛,轉身往哨卡的棚子底下走。

  「趙國人處理趙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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