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就這麼辦,再送涼了你們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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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時。

  少府令衙門還沒開門,門外已經排起了隊。

  隊伍從衙門口往南,過了第一個巷口,拐了彎,沿著坊牆繼續往前,一直排到南市的牌樓底下。

  少府令的屬吏打開門探了一下頭,縮回去了。

  他跑回去把少府令拽起來。

  少府令穿著單衣披頭散髮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人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

  織坊的女工,農家的媳婦,城南做針線活補貼家用的寡婦,甚至還有幾個老頭,報名替老伴占位的。

  少府令的目光掃過人群,停在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織坊巷匠頭周婆子站在隊伍第三排。

  她懷裡揣著一張告示,昨天撕掉的那張,被她用米漿重新貼好了,折得方方正正。

  少府令張了張嘴。

  周婆子瞪了他一眼:「看什麼看,報名在哪兒畫押?」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小聲問:「周婆婆,您不是說分段做辱沒手藝嗎?」

  周婆子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太后都在裁布了,老娘的手藝比太后還金貴?」

  ……

  開工半月,咸陽變了樣。

  東市到南市之間三條坊街,空地全搭了布棚。

  粗麻帘子圍成的工位一個挨一個,長案從東頭排到西頭,中間隔著遞料的過道。

  女工按工序入座。

  裁布的不碰針,填絨的不動剪。

  半成品從第一張案子遞出來,傳過五雙手,從最後一張案子下來時就是一件能穿的冬衣。

  少府令每日報數。

  第一日,三百件。

  第五日,九百件。

  第十日,一千八百件。

  第十五日,三千一百件。

  數字還在漲,新手變熟手,熟手變快手,每個人只重複一個動作,閉著眼睛都能做。

  少府令把竹簡往嬴政案上一擺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王翦沒笑。

  他蹲在城西軍需倉庫門口,看著冬衣一車一車往裡堆。

  倉庫滿了三間。

  鴨絨冬衣碼得整整齊齊,摞到房梁,草繩綑紮。

  旁邊是乾糧、藥材、箭矢,分門別類堆在不同的庫房。

  王翦看的不是庫房。

  他看的是門口的輜重車隊。

  大的是牛車,車板寬六尺。

  小的是驢車,車板寬三尺半。

  還有幾輛徵調來的商隊馬車,寬窄不一,最窄的只能塞兩捆冬衣。

  裝車全靠人扛。

  冬衣捆成大小不一的圓柱,往車板上摞的時候東倒西歪,塞滿一車半個時辰。

  卸車又半個時辰。

  王翦蹲了一上午,看完三輛車的裝卸。

  然後他叼著禿筆,在竹簡上算帳。

  咸陽到薊城,兩千四百里。

  輜重車日行四十里,六十天。

  過河、翻山、換牛,實際七十到八十天。

  路上顛簸擠壓,繩索勒緊了鴨絨結塊,按下去彈不回來,保暖廢一半。

  遇雨沒遮蓋,淋濕的更不能用。

  他寫了一個數字。

  三成。

  三十萬套運到前線,能用的二十一萬,差九萬。

  補上缺口,總產量要提到四十五萬套,工期再加一個月。

  超了。

  王翦把竹簡合上,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他今年六十二,蹲久了腿麻。

  ……

  同一天傍晚。甘泉宮。

  楚雲深等飯等了快一個時辰。

  從申時末就開始餓,入秋以後天短,過了酉時就黑,黑了以後更餓。

  僕役端著食盒進來的時候,楚雲深差點感動。

  然後他掀開蓋子。

  粟米飯勉強是溫的,底下用炭爐托著。

  紅燒羊肉的油脂凝了一層白膜,菘菜羹面上結了皮。

  鴨架湯最慘,拿筷子戳湯麵,能看見半透明的膠凍。

  楚雲深把筷子擱下了。

  「從御廚房端出來到我面前,走了多久?」

  送飯的小宦官縮著脖子:「回亞父……大半個時辰。」

  「大半個時辰?你是走著來的還是爬著來的?」

  小宦官委屈得快哭了:「章台宮御廚房到甘泉宮,過三道宮門、兩段甬道、一個迴廊,奴才端著八碟六碗兩盆湯,上回跑快了灑了半盆,管事罰奴才掃了三天茅廁……」

  楚雲深低頭看了看案面。

  圓的、方的、深的、淺的,碗碟盤盆高高低低摞不起來。

  小宦官兩隻手端一個托盤,托盤上最多放四件,來回跑兩趟才能端完。

  第一趟端來的,等第二趟到了早就涼透。

  「你等著。」

  楚雲深起身,從門後摸出一根竹條。

  修籬笆剩下的,一直沒扔。

  他蹲在院中石板地上,竹條在地面刻出白印。

  先畫一個方框。

  「做幾個一樣大的木食盒,方的,帶蓋,菜一格、飯一格、湯一格,格子裡墊棉布,碗放進去卡住,不晃。」

  又畫一個大框套住小框。

  「食盒塞進固定大小的提箱。提箱兩側有把手,一個人一手拎一個,跑起來不怕灑。箱子尺寸是死的,不管裡頭裝什麼,外頭都一樣大,好摞好搬。」

  小宦官蹲在旁邊,臉上寫滿了不明覺厲。

  楚雲深又劃了一道橫線,上面標兩個點。

  「路遠,就分兩段。前半截你端到甬道拐角那個亭子,放在架子上。亭子有人接箱,後半截另一個人跑。每人只跑一半路,不累,不灑,飯到我這兒還是熱的。」

  他畫完最後一筆,竹條往旁邊一扔,拍掉手上的灰。

  「就這麼辦,再送涼了你們自己喝。」

  轉身回屋,門帶上了。

  院子安靜下來,小宦官撓了撓後腦勺,起身去找管事。

  地上的圖留著。

  竹條刻在石板上的白印不深,風吹人踩就沒了。

  趙姬從前殿工坊回來的時候已過亥時,右手虎口的紅印比白天又深了一層,指縫裡還嵌著碎線頭。

  路過院中那片石板,她低頭掃了一眼。

  方框套方框,橫線兩個點,幾個歪扭的字,食盒、提箱、分段跑。

  看不懂。

  她站了一息,叫來管事。

  「燈端來,照著地上的描到帛上,一筆不許差。」

  管事去了。

  趙姬進內殿,打開書案最底層的抽屜,裡面已經攢了一摞帛片。

  有楚雲深拿樹枝在泥地上劃的水渠圖,有炭條塗在牆根上的圓圈和箭頭,有竹籤在沙盤上畫的格子。

  趙姬不問。

  不問畫的是什麼,不問有什麼用。

  畫了就收,收了就存。

  管事把新帛片送進來,趙姬接過,卷好,擱在那摞帛片最上頭關了抽屜。

  ……

  三天後,章台宮。

  嬴政案上的竹簡堆了三尺高,批到第四十六卷是王翦的奏報:運輸損耗三成,實際需產四十五萬套,工期超限一月。

  竹簡放下,沒有批覆。

  趙高端茶進來,順手將一卷帛片擱在案角。

  「太后命人送來,說是亞父前日在院中所畫,不知有用否,請王上過目。」

  嬴政展開帛片。

  方框套方框,橫線,兩個點。

  旁邊的註解是趙姬讓女官補的:亞父言,物件分格裝入同制食盒,食盒入固定提箱,路遠則分段送,前半截一人送至中途,後半截另一人接。

  嬴政盯著帛片。

  殿裡安靜了一盞茶的工夫。

  他右手食指落在帛面上,從固定二字慢慢滑到分段二字,又滑回來。

  燈芯跳了一下。

  嬴政拿起筆,蘸墨。

  在帛片上圈了兩個詞。

  「傳王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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