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他是不是踩點要冒充亞父行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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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三刻。

  蹄聲從官道方向傳過來,先是前導騎兵,然後是持戟甲士,最後是六馬玄車。

  嬴政的車駕到了。

  車停在點將台側方。車門推開,嬴政跨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濺了一點水。

  他穿著一件玄色甲袍,內襯是鴨絨。

  甲片貼著鴨絨襯裡,輪廓被撐得比平時寬了一圈,肩甲的弧度也因為裡頭多了一層填充而顯得略微圓鈍。

  同正式戎裝的鋒利輪廓不搭。

  沒有人笑。

  因為台下三十萬人身上穿的都一樣。

  嬴政登上點將台。

  十二級台階,木質,臨時搭建,但用的是將作坊的松木和公輸家的榫卯。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披風被河風扯得獵獵作響。

  台上立著一面黑底朱字的大纛,上書一個秦字。

  嬴政站定,環顧。

  北岸,三千輛輜重車整裝待發。

  南岸,三十萬甲士列陣無聲。

  河風把霧氣最後一縷尾巴吹散了。天光大亮。

  嬴政轉向王翦。

  「三月之前,朕說要看見薊城的城門。」

  王翦單膝跪地,鎧甲磕在木板上,悶響。

  嬴政轉過頭,看向點將台下方側邊。

  甘泉宮的馬車停在那兒。

  車簾拉得嚴嚴實實,簾角被風掀起一線縫,裡頭黑乎乎的。

  兩個小宦官正站在車轅旁邊,滿臉為難。

  其中一個彎著腰,雙手伸進車廂里,像在拔蘿蔔。

  「亞父……亞父您醒醒,王上叫您上台……」

  被子裡傳出一個含糊的聲音。

  「病了。」

  「亞父您昨兒還吃了三碗鴨架湯……」

  「吃撐了,更病了。」

  小宦官回頭看了一眼點將台方向,咬了咬牙,和另一個宦官一人抓住被子一角,往外拽。

  被子動了,然後彈回去了。

  裡頭的人把三層鴨絨被裹得跟蠶繭一樣,只露出半張臉。

  眼睛死死閉著,嘴唇翕動。

  「腿軟,恐高,老年人不宜登高。」

  「亞父您今年才……」

  「我不管,我就是老年人。」

  嬴政從點將台上走了下來。

  十二級台階,下得比上去快。

  他走到馬車旁邊,兩個小宦官同時退開,縮著脖子不敢看。

  嬴政伸手探進車廂,揪住被子最外層的一角,往外一拎。

  楚雲深整個人連著被子被拖出了車廂,腳先著地,踉蹌了兩步,官袍歪在身上,腰帶系反了,頭髮亂成一團。

  他睜開眼,面前是嬴政。

  嬴政一隻手扶住楚雲深的後背,往台階方向推。

  楚雲深每走一步,靴底在木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刮痕。

  「我真的恐高。」

  嬴政沒理他。

  「至少讓我把腰帶系正。」

  嬴政的手沒停。

  「頭髮……」

  「不重要。」

  十二級台階。

  楚雲深是被半拖半推弄上去的。

  登上點將台的那一刻,風忽然大了。

  三十萬人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沉甸甸的。

  楚雲深的膝蓋軟了半拍,整個人往後仰。

  一隻手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嬴政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掌扣在他的右肩上,力道不重。

  嬴政面向大軍。

  渭水的晨霧已經散盡,天光照在三十萬人的甲冑上,河面反射的光刺眼。

  嬴政的聲音穿過河風,穿過旗杆的獵獵聲響,穿過三十萬人的呼吸。

  「冬衣暖身,鴨絨禦寒!」

  他頓了一拍。

  「此皆亞父所授!」

  安靜了一息。

  然後三十萬人動了。

  右拳同時抬起,擊打胸前甲片。

  三十萬片鐵甲同時被敲響,聲浪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腳底板傳上來的,從胸腔里震出來的,把旗杆震得嗡嗡作響。

  「謝亞父!」

  聲浪從南岸傳到北岸,撞上堤壩,彈回來在渭水上空來回滾了三個來回才慢慢散掉。

  楚雲深站在台上。

  風把他的碎發吹進了鼻孔。

  他打了個噴嚏。

  ……

  閱兵後第三天。

  楚雲深覺得自己快瘋了。

  甘泉宮裡每隔半個時辰就有人來。

  送茶的、送點心的、量體裁衣的、請安的、匯報軍需後續進展的、少府令來問標準箱後續批次的……

  他把門關了。

  有人敲門。

  他把窗戶也關了。

  有人從窗外遞竹簡進來。

  楚雲深躺在榻上,鴨絨被蒙住頭,悶聲道:「告訴他們,亞父閉關修煉,百日不見客。」

  門外小宦官為難:「亞父,上次您說閉關七天,第二天王上就來了……」

  楚雲深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翻身坐起來,扯過一件舊布衣,頭髮散開,隨便拿根麻繩一紮。

  他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甘泉宮後牆有一段矮籬笆,是給扶蘇他們種菜用的。

  楚雲深踩著菜畦翻過去,順著宮牆根的暗道,摸到了西側角門。

  角門的守衛認識他。

  楚雲深豎起一根手指:「噓。」

  守衛猶豫了一下。

  「我去買個餅,半個時辰就回來。」

  守衛讓開了。

  ……

  咸陽西市。

  伐燕的消息傳開,軍需採買帶動了整條商街,布帛鋪子、皮革坊、糧鋪門口都排著隊。

  楚雲深縮著肩膀混進人群,終於鬆了口氣。

  沒人認識他。

  他買了一張芝麻胡餅,找了個牆根蹲下來啃。

  餅是熱的。

  楚雲深覺得這是三天來最幸福的時刻。

  然後他聽見了旁邊攤販的吆喝聲。

  「亞父同款!鴨絨小襖!一兩四銖,童叟無欺!」

  楚雲深的餅差點掉地上。

  他扭頭看過去,一個胖商人在布棚底下,面前擺著一排灰白色的短襦,比他在甘泉宮穿的那件薄了一半,裡頭填的絨毛稀稀拉拉。

  胖商人嗓門大:「亞父親傳製法!三十萬大軍穿的就是這個!暖和!輕便!穿上去跟沒穿一樣!」

  楚雲深:「……」

  跟沒穿一樣,那確實。

  他縮回牆根繼續啃餅,眼角餘光掃到斜對面。

  另一個攤子更離譜。賣的是木頭小模型,巴掌大,松木色澤淺黃,銅皮包角,標準箱的縮小版。

  攤主是個年輕人,口若懸河。

  「亞父發明的標準箱!放在家裡辟邪鎮宅!買一個保佑家中糧倉不漏、車馬不翻!」

  楚雲深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了。

  辟邪鎮宅?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嬴政看到這個場面,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再往前走了幾步,他看見一個說書攤。

  二三十人圍成一圈,中間一個老者拍著驚堂木,唾沫橫飛。

  「……話說亞父幼年,曾獨入深山,以一根竹籤退猛虎三百!虎不敢進,伏地稱臣!」

  楚雲深腳步頓住。

  竹籤退猛虎?

  「又說亞父精通五行八卦,能呼風喚雨。當年邯鄲城破,亞父一人站在城頭,施大法術,令趙軍弓弩盡數折斷!」

  楚雲深轉身就走。

  再聽下去他怕自己心梗。

  他加快腳步穿過人群,想找個安靜的巷子待會兒。

  結果剛拐進南市牌樓底下,迎面撞上一群人。

  三個漢子圍著一個瘦小的貨郎。

  貨郎懷裡抱著一捆帛畫,帛畫上畫的是一個身穿錦袍、仙風道骨的中年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底下題字:亞父真容。

  楚雲深看了一眼那畫。

  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畫上那人英俊瀟灑,氣度不凡,至少年輕了十歲,帥了三倍。

  「一幅二十銖!掛在正堂保平安!」貨郎叫賣。

  圍觀的人不少。

  一個老婦掏錢買了一幅,抱在懷裡念叨:「亞父保佑我家老三伐燕平安回來……」

  楚雲深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買畫的、拜畫的百姓。

  有軍屬,有商戶,有匠人的家眷。

  他們花二十銖買一幅根本不像的畫像,掛在家裡,求一個心安。

  三十萬人的冬衣,對這些家庭來說不是數字,是自家男人能不能活著回來。

  楚雲深正愣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個中年商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銳利。

  「你,站住。」

  楚雲深回過神:「什麼事?」

  商人盯著他的臉,又看了看貨郎手裡的畫像,皺起眉。

  「你長得……」商人往前湊了半步,「有點像。」

  楚雲深心裡咯噔一下。

  「像誰?」

  商人沒回答,轉頭沖旁邊喊:「老趙你過來看看,這人是不是……」

  另一個更壯實的漢子擠過來,上下一掃,搖頭:「不像,亞父能穿這個?你看他這布衣,還有泥點子。」

  楚雲深趕緊低頭:「認錯人了,告辭。」

  他轉身要走。

  胖商人忽然從後面趕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慢著!」

  胖商人的鼻子幾乎懟到他臉上,「你上午是不是在我攤子前面站了很久?」

  楚雲深:「我就看了一眼。」

  胖商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弟兄們!這人上午在我攤子前頭盯了半天,打量了又打量,現在又在畫像攤子跟前轉悠,他是不是踩點要冒充亞父行騙!」

  楚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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