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絕版即權力,稀缺即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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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泉宮,午後。

  楚雲深正在廊下曬太陽。

  陽光正好,風也不大,他找了塊軟墊鋪在木階上,腦袋枕著捲起來的舊衫,眯著眼打盹。

  胡亥被公子高帶出去了,院子裡難得安靜。

  扶蘇坐在三步外的石凳上,膝頭擱著木板,手裡捏著炭筆,一筆一划地默寫昨日背的韓非子。

  楚雲深翻了個身,正要睡過去,腳步聲從月洞門傳來。

  一個少府內侍捧著一卷竹簡,小跑進院子,在扶蘇面前停下。

  「公子,這是陛下交待少府擬的禮單,請公子轉呈亞父過目。」

  扶蘇接過竹簡,內侍行了禮退走。

  扶蘇展開竹簡,掃了一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到楚雲深身邊,蹲下來,輕聲道:「亞父,父王讓您看一份禮單。」

  楚雲深沒睜眼:「什麼禮單?」

  「少府擬的,說是要送往齊國的……贈禮。」

  楚雲深哼了一聲,還是沒睜眼。扶蘇只好把竹簡上的內容念了出來。

  「黃金五百鎰,和田玉璧一對,蜀錦三十匹,秦銅鼎一尊,金絲楠木案一張……」

  楚雲深的眼睛睜開了。

  他伸手把竹簡拿過來,自己看了一遍,然後嘖了一聲,把竹簡往旁邊一扔。

  「俗。」

  扶蘇愣了一下:「亞父覺得不妥?」

  「太俗了。」楚雲深重新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五百鎰黃金,和田玉璧,蜀錦。這不就是把錢堆成一座山,然後告訴對方我在賄賂你嗎?」

  扶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楚雲深瞥了他一眼:「你想問什麼就問。」

  扶蘇猶豫了一下:「那……亞父覺得,怎麼送才算不俗?」

  楚雲深盯著頭頂的房檐,盯了一會兒。

  他其實不想說,說了就得解釋,解釋就得多費口舌,多費口舌就不能睡覺。

  但扶蘇那雙眼睛又亮又認真地盯著他,跟個求知慾旺盛的小學生一樣。

  算了。

  楚雲深坐起來,拍了拍軟墊上的灰,清了清嗓子。

  「我給你講個故事。」

  扶蘇把木板擺到膝頭,炭筆就位。

  楚雲深看了那陣勢一眼,嘴角抽了抽,沒攔。

  「從前有個人,」楚雲深說,「他是個大官,權傾朝野的那種。」

  「什麼官?」

  「你就當他是個丞……相邦。」楚雲深想了想,「這人姓和,叫和……和大人。」

  差點說禿嚕了。

  扶蘇在木板上記下:和大人,相邦。

  「和大人這個人,」楚雲深繼續說,「貪,非常貪,他家裡的金銀堆滿了地窖,抄家的時候抄出來的錢比國庫還多。」

  扶蘇的炭筆頓了一下:「比國庫還多?」

  「嗯。但這不是重點。」

  楚雲深翹起二郎腿,「重點是,和大人收了一輩子的禮,他最在意的那些,從來不是金銀。」

  扶蘇抬頭看他。

  「給和大人送金子的人,多了去了。」

  楚雲深掰著手指,「一千兩、兩千兩、一萬兩。但和大人連眼皮都不抬,為什麼?因為他不缺錢。他缺的是別的東西。」

  「什麼?」

  「面子。」

  扶蘇的炭筆懸在半空。

  「和大人這種人,他知道自己貪,也知道別人知道他貪。但他不願意承認。」

  楚雲深拿起旁邊一根草棍,在地上畫了個圈,「他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覺得我不是在收錢,我是在接受朋友的好意。」

  扶蘇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所以真正會拍和大人馬屁的人,從來不送金子。他們送什麼呢?送一幅畫,說在下偶得前朝名家孤品,天下僅此一件,思來想去,只有大人的品位配得上這幅畫。」

  楚雲深做了個抱拳的姿勢,表情誠懇得不行。

  「你猜和大人怎麼反應?」

  扶蘇想了想:「他會收。」

  「他不僅收,他還高興。」

  楚雲深靠迴廊柱上,「因為送畫的人沒有說大人請收下這筆錢,他說的是大人的品位天下無雙,這不是行賄,這是品鑑。」

  扶蘇的筆落了下去,在木板上快速地寫。

  楚雲深繼續說:「你給一個人送一萬兩黃金,他心裡清楚,你是在買他。他會收,但他不會感激你,甚至會記恨你,因為你把他的價格標出來了。」

  「但你給他一件天下僅此一件的東西,他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覺得你在說:你是特殊的,你是唯一配得上這件東西的人。」

  楚雲深打了個哈欠。

  「所以啊,你那個禮單上堆的那些金銀玉璧,就是在告訴對方,你的價格是五百鎰,對方就算收了,心裡也是膈應的。」

  扶蘇停筆,抬頭看著楚雲深。

  「那……亞父的意思是,應該給那個人送一件獨一無二的東西?」

  「對。」楚雲深伸了個懶腰,「比如……」

  他想了想,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碎陶片。

  「比如做一個盲盒,不是那種一金一個的,是專門為他做的,天下只有一個的。匣子用最好的木頭,封泥用特製的,上面刻他的名字。」

  扶蘇眨了眨眼。

  「然後告訴他:這是咸陽仙師親手所制的最後一件作品,世間僅此一匣,其他人出萬金也買不到。只因仰慕閣下的風骨與見識,特贈此物。」

  楚雲深把碎陶片一拋,「裡頭放什麼都行,一枚金幣也好,一塊好玉也好,甚至放一張寫著有緣人三個字的帛條都行。」

  「關鍵不在裡頭是什麼,關鍵在天下只有一個。」

  扶蘇低下頭,炭筆在木板上劃得沙沙響。

  他寫下幾個字:絕版即權力,稀缺即尊重。

  扶蘇寫完又抬頭:「亞父,那如果要對付的人不光貪心,還自尊心很強呢?比如那種……明明已經想妥協,但拉不下臉的人?」

  楚雲深愣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挺精準。

  「那就更好辦了。」他重新躺下去,聲音已經帶上了困意,「你不能讓他覺得自己在投降,你要讓他覺得自己在被請求。」

  「你把姿態放低,把東西送上去,然後說我們秦國上下,無人不敬服先生之才。這件薄禮不足以表萬一,只願先生日後能不吝賜教。」

  楚雲深閉上眼睛。

  「貪心但自尊心強的人,最怕的就是被當成賣國賊。但你給他一個台階,你不是被收買的,你是被尊重的,他自己就會走下來。」

  扶蘇盯著木板上的字跡看了很久,又添了一行:

  不攻其貪,攻其傲。予其名,則得其實。

  他小心地把木板收好,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打鼾的楚雲深。

  「亞父。」

  沒人應。

  扶蘇站起身,把軟墊往楚雲深肩上拉了拉,擋住斜過來的日頭,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院子。

  穿過月洞門的時候,他差點撞上一個人。

  趙高。

  趙高站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公子。」趙高彎腰行禮,目光落在扶蘇手裡的木板上。

  扶蘇下意識把木板往懷裡收了收。

  「趙府令。」

  「陛下讓奴來問問亞父,那份禮單看了沒有,公子方才在裡面待了不短的時間,可是亞父有什麼指點?」

  扶蘇沉默了一息。

  「亞父說,禮單太俗了。」

  趙高的微笑紋絲不動:「那亞父覺得,該怎麼送?」

  扶蘇看了趙高一眼,把木板翻過來,讓他看到上面的幾個字。

  絕版即權力,稀缺即尊重。

  趙高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彎腰又深了三分:「奴這就去回稟陛下。」

  扶蘇目送趙高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木板。

  他不知道的是,兩個時辰後,嬴政會在書房裡對著這八個字沉默很久。

  然後提筆,在禮單上劃掉了所有的金銀珠寶,只留下一行批註,為後勝單造一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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