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沒銅錢了,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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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成將韓王之璽收回錦囊,沒有放回暗槽,而是揣入懷中,「不談復國。」

  角落裡那個年紀最大的,魏地周氏旁支周勃,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韓成看著他們:「復國需要兵,兵從哪來?咸陽城外駐軍十二萬,城內甲士三千六。新坊四面高牆,進出登簿,你拿什麼復?拿茶盞砸城門?」

  沒人接話。

  韓成從袖中取出一枚秦半兩,豎著立在桌面上,銅錢打了個旋,哐當倒下。

  趙氏管事皺眉:「錢?我們還有什麼錢?月被秦人颳走九成……」

  「秦半兩是咸陽的血液。」韓成沒理他的抱怨,「朝廷收稅要銅錢,發餉要銅錢,買糧調軍要銅錢。大市樓那套公攤流水分成,算的全是銅錢。」

  他頓了頓,「抽乾血,人就站不住。」

  周勃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的意思是……」

  「把銅錢從市面上收走。」韓成說,「收乾淨。」

  熊氏旁支身體前傾:「怎麼收?我們手裡加一塊也沒多少。」

  韓成沒正面回答,反問了一句:「大市樓月月刮骨,諸位還能撐幾時?」

  沉默。

  「半年?」韓成自己答了,「三個月,三個月後,鋪子裡進貨的本錢都周轉不過來。到時候退不得租,交不起費,秦吏上門催繳,催不到就抄家。」

  趙氏管事的拳頭攥緊了。

  「與其被秦人慢刀割肉,」韓成站起來,蠟燭的火苗被他袍角帶起的風吹歪,「不如主動出手,逼秦廷露出破綻。」

  「怎麼出手?」

  韓成走到門邊,背對著三人,聲音很輕,「賤賣。」

  「……什麼?」

  「把鋪子裡的貨,全部賤賣,三折,兩折,只要銅錢和金餅,不收布幣,不收刀幣,不以物易物,把市面上每一枚秦半兩,都吸進來。」

  周勃臉色變了:「賤賣虧的是我們自己的本錢……」

  「虧的是貨。」韓成轉身。

  「貨是死的,銅錢是活的。貨爛在倉里一文不值,銅錢握在手中就是刀子。市面上銅錢一少,百姓買不了東西,鋪子收不到錢,朝廷稅賦收不上來。亂的不是我們,是秦人自己的盤子。」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趙氏管事最先咬牙:「干,橫豎是死,不如拉他們一起下水。」

  周勃沉吟片刻,點了頭。

  熊氏旁支最後一個表態,聲音發顫:「銅錢收來之後呢?藏哪?坊中隔三差五搜查……」

  「不必你們操心。」韓成淡道,「各家只管賣貨收錢,每日酉時,遣人將銅錢送至我酒肆後廚。其餘的事,我來辦。」

  他沒說怎麼辦。三人也沒再問。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散了。

  次日,大市樓如常開市。

  辰時剛過,韓氏酒肆門前掛出一面新幡。

  「韓氏老酒,今日三折,限銅錢結。」

  路過的客人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

  三折?昨天還要二十錢一壺的濁酒,今天六錢?

  第一個試探的人買了一壺,嘗了嘗,沒摻水,是真貨。

  消息傳開只用了半個時辰。

  韓氏酒肆門前排起了長隊,不光普通百姓,連隔壁鋪子的夥計都端著罈子來打酒。

  韓成站在櫃後,臉上掛著和善的笑,親自給每位客人斟酒過秤。

  有人拿布幣來付,韓成搖頭,「抱歉,存貨有限,只收秦半兩與金餅,概不賒欠。」

  客人嘀咕兩句,回去換了銅錢再來。

  三日後。

  趙氏帛鋪跟進了,齊地魯縞從六百錢一匹跌到二百錢,門口豎著木牌,四個大字:只收銅錢。

  同日,魏地周氏漆器鋪全場兩折清倉,銅錢、金餅,概不例外。

  買家瘋了。

  咸陽城半數主婦湧入大市樓搶貨,有人天沒亮就來排隊,銅錢像溪水匯入大河,從千家萬戶的錢匣中流出,嘩嘩淌進韓氏、趙氏、周氏的銅箱。

  田季站在自家鋪子門口,看著對面趙氏帛鋪排到拐彎的長隊,臉色鐵青。

  「他瘋了?二百錢一匹?進價都不夠!」

  沒人回答他。他的鋪子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七日。

  韓成在酒肆後廚盤點,三間密室,銅箱碼了四層高,滿當全是秦半兩。

  帳房跪在地上數,數到手抖,「逾萬錢。」

  韓成點頭,沒什麼表情。

  當夜子時,酒肆後門無聲開啟。

  四輛牛車蒙著黑布,沿後巷向南,出新坊側門時,守門秦卒翻了翻車上的麻袋,糧食,都是糧食,秦卒揮手放行。

  麻袋底下,是一層又一層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

  牛車消失在夜色中,輾轉三處中轉,最終停在城外二十里一處荒廢莊園。

  地窖早已挖好,乾燥,深,能藏人。

  銅錢入窖,覆土,鋪草,地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第八日。

  咸陽西市錢販子老吳蹲在攤前,盯著空蕩的銅盤發愣。

  往常他案上碼著三百斤銅錢,供人兌換零碎,每日賺個差價。

  今日開張到現在,只來了四十多斤,不是沒人要兌,是他手裡沒貨。

  找同行借?同行也缺。

  「邪了。」老吳撓頭,「銅錢都跑哪去了?」

  有買菜的婦人拿著布幣過來,老吳搖手:「沒銅錢了,兌不了。」

  婦人急了:「菜攤不收布幣!」

  「那我也變不出來啊。」

  西市如此,東市更甚。

  大市樓底層食肆的掌柜發現,今日收的流水裡,銅錢占不到四成。

  剩下的是什麼?齊地刀幣、趙地布幣、燕地明刀,甚至有人拿半截玉佩來抵帳。

  「這些破爛我怎麼交坊費?」掌柜衝著夥計喊,「坊費只收秦半兩!」

  夥計縮著脖子不敢應。

  又三日,咸陽令府。

  稅吏將竹簡呈上案頭,聲音打顫:「府君,本月坊費銅錢繳納率較上月驟降四成。三個坊的坊長聯名請求以物抵繳,糧食、帛匹、鐵料均可。」

  咸陽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翻著竹簡,上面密麻麻列著各坊欠繳名單,劃了一半都是紅線。

  「查銅錢去了哪裡。」

  「屬下已查,大市樓近日數家鋪子賤價拋售,只收銅錢,疑是……」

  「疑是什麼?」

  稅吏咽了口唾沫:「疑是有人在囤錢。」

  咸陽令把竹簡往案上一拍,站起來,「呈報廷尉府,不,直呈章台宮。」

  竹簡加急封緘,驛卒快馬入宮。

  層遞轉,過少府,過廷尉署,最終被內侍雙手捧著,輕輕攤開在章台宮御案之上。

  嬴政批閱奏章的硃筆停了。

  他的指尖壓在銅錢不足四個字上,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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