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一人一半,宰了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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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台宮,正午。

  日頭頂上,殿內無風。

  御案上的竹簡摞了三疊,最高那摞快到嬴政下巴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伸手從中間抽了一支。

  展開,南郡急報。春耕將至,上游鄉里截斷渠道,下游五個里正聯名告狀,請求裁決。

  附件:械鬥死亡兩人,傷六人,渠道現仍被堵,耕種告急。

  嬴政把竹簡放回去,再抽一支。

  隴西呈報,糧倉鼠患,儲糧損耗三成,守倉小吏捕鼠不力,倉令請求增派人手。

  附件:去年已增派過一次,原增人手三人,現已被廷尉府帶走。

  他合上,沒再抽第三支。

  殿下站著三個尚書台屬吏,眼窩深得能塞進去一根手指,最右邊那個袖子沒系穩,垂下來半截,明顯沒睡醒就衝進了宮門。

  三十人的衙署,兩天內折了十五個,剩下的連軸轉了三天,人人都是這副模樣。

  嬴政掃了他們一眼,「地方舉薦的人才,現在在哪?」

  李斯上前半步。

  「舉薦名額多在豪族手中。」他頓了一息,「如今豪族的人,多在廷尉府。」

  殿內靜了片刻。

  李斯展開手裡的木牘。

  「臣昨日清點,隴西、北地、內史三郡,縣丞空缺十一,里正空缺三十七,其中內史郡最重,因為……」

  「因為最近的案子全在內史郡。」嬴政接了一句。

  李斯合上木牘,沒再說。

  角落裡,楚雲深蜷在矮案旁,面前擱著半碗涼掉的粟米粥。

  他的眼皮耷著,不知是在認真聽還是開著眼睛睡覺。

  被傳召進來的時候,他以為有什麼緊急的大事。結果進門發現是開會。

  楚雲深在心裡嘆了口氣,開會這個毒瘤,古今通用。

  李斯繼續稟報,聲音穩,但話越說越沉。

  城北水利糾紛,拖了五天,無人裁決,兩個里的村民昨夜在田埂上打了一架,有人掄了鋤頭,現在人躺在醫舍,案子沒人管。

  城西一戶人家,兒子狀告父親侵占家產,縣衙的丞已進了廷尉府,署里只剩一個斗食小吏,連卷宗格式都不會寫,狀紙壓在那裡長了半個月的霉。

  「咸陽城外,兩村因水源糾紛,昨日堵了內史府的門。」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怎麼堵的?」

  「搬來石頭和木料,把門道堵了七成。」李斯停頓了半息,「府丞出不去,百姓進不來,雙方隔著一堆雜物對罵,罵了整整一個上午。」

  「府丞在哪?」

  「在裡面。」

  「為什麼沒出去裁決?」

  「府丞說……他一出去,兩個村子都要打他。」

  殿內又靜了一息。

  楚雲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涼的,還咸了,放回去。

  他隔著碗沿往御案那邊看,嬴政把那疊竹簡又翻了一遍,從頭翻到底,沒翻出答案。

  大秦的法令是好法令,條文清楚,刑罰分明,執行有據。

  但執行得有人,人沒了。

  嬴政抬起頭,視線掃向左側一排:蒙恬、王賁、楊端和,黑甲還沒摘,剛從外頭調回來,膀大腰圓,一個能打十個。

  楚雲深鬼使神差地想起來一件事。

  以前在公司,部門一口氣跑了一半的人。

  HR死活招不到合適的,領導沒轍,讓銷售去兼運營,讓程式設計師去兼客服,亂成一鍋粥,但事情沒停,最後都撐過來了。

  他當時覺得這叫抓壯丁。

  楚雲深沒忍住,把粥碗擱回案上,嘟囔了一句:「沒有筆桿子,就先用槍桿子頂著唄。」

  聲音不大,剛好夠殿內的人聽見。

  所有人看過來。

  楚雲深愣了一下,往後縮了縮,「我隨口說的,當沒聽見。」

  嬴政沒看他,視線停在那排黑甲將領身上,停了很久,然後把手裡的竹簡擱下。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軍中校尉以上,暫代各坊里正、縣丞,處理民務。凡涉水利糾紛、裡間械鬥、田畝爭執,一律由就近駐軍校尉居中裁決,記錄在冊,三日內報內史府。」

  李斯拱手,筆已經提起來了,沒有猶豫。

  蒙恬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楊端和低頭,像在研究地板的紋路。

  王賁的眼珠子瞪出來了。

  他站在原地,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就這麼來回了兩次,愣是沒發出聲音。

  那副表情,和昨天被石頭木料堵在內史府里的府丞大約差不多,進退兩難,出不去也進不來。

  ……

  內史府大堂,正午。

  日頭很毒,穿廊而過的風也是熱的。

  王賁坐在案後,腰背挺直,手扶劍柄,一副督戰場的架勢。

  面前跪著兩個村民,中間隔著半丈,彼此都不看對方。

  案邊一頭黃牛,繩子綁在廊柱上,低著腦袋,啃地板上的碎草。

  王賁掃了一眼那頭牛,清了清嗓子。「說。」

  左邊那個先開口,河東鄉音,說話噴唾沫,「稟將軍,這牛是俺家母牛生的,是俺家的牛!」

  右邊那個一蹦而起,被屬吏按下去,跪著往前湊了半膝。

  「胡說!俺家公牛配的種,沒俺家公牛哪來這犢子?是俺家的!」

  「是俺家的!」

  「是俺家的!」

  兩個人從跪姿開始爭,越吵越大聲,手指隔空互戳,唾沫星子往案上飄。

  牛抬了下頭,看了一眼,低回去繼續啃草。

  王賁的額角青筋慢慢鼓了出來。

  軍中遇事,要麼砍,要麼打,要麼罰,從來沒有這種……

  說不出來,總之腦子裡嗡嗡的。

  「夠了。」他抬手,兩個村民的聲音同時卡住。

  王賁站起來,把腰間佩劍拔出來,扔在地磚上,錚的一聲,劍尖朝著那頭黃牛。

  「誰生的,誰配的,跟本將軍有什麼干係?」

  他坐回去,靠著椅背,「一人一半,宰了分肉。」

  堂內靜了整整兩息。

  左邊村民的嘴張著。

  右邊村民的眼睛定住了。

  兩人同時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劍,再看了一眼廊柱上拴著的牛,再看了一眼王賁。

  王賁神情平和,一副問題已經解決的樣子。

  兩個村民同時站起來,同時往後退,退到堂門口,互相看了一眼。

  平生第一次,跪堂多年的死對頭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

  兩人撒腿跑了,連牛都沒牽。

  跑得比牛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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