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有用,但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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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低下頭,手指慢鬆開帛沿。

  重點,劃重點,朝廷出題,朝廷劃範圍,朝廷給標準答案。

  範圍以內的,學了就能考,考了就能當官。

  範圍以外的,不管你是先王之學還是百家註疏,考試不涉及,就跟選官無關。

  世家壟斷的那些釋義註疏,那些需要師傳才能學到的深層學問,從此變成了屠龍之技。

  有用,但不必要。

  扶蘇的後背直了。

  楚雲深以為他想通了,擺手:「行了,去吧,我還要睡午覺。」

  扶蘇站起來,退了兩步,目光落在楚雲深身上,停了一息。

  然後轉身,跑了。

  腳步聲在廊下砸得又急又響,穿過竹徑,越來越遠。

  楚雲深歪著頭看他跑遠的背影,愣了兩息。

  「……這孩子,吃錯什麼了。」

  他把竹椅往後仰了仰,閉上眼,準備午睡。

  三息後翻了個身,嘀咕一句:「不會又跑去告訴嬴政吧?」

  翻回來。

  「算了,管他呢。」

  ……

  章台宮。

  扶蘇幾乎是衝進殿門的。

  侍官在門口伸手攔了半下,被他側身閃過,手都沒碰到衣角。

  嬴政正在批奏摺,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墨滴將落未落。

  抬頭,看見扶蘇跑得面紅耳赤,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手裡還死攥著那冊帛卷。

  嬴政把筆擱回筆架,「跑什麼。」

  扶蘇站在案前三步外,胸口起伏,喘了兩息,把楚雲深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考什麼就劃什麼重點,重點以外的不考。朝廷出標準釋義,世家的註疏跟選官無關。」

  殿內安靜了五息。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沒動。

  扶蘇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他盯著父王的側臉,等著。

  嬴政站起來,從案後走到殿門口。外頭天光正好,廊柱的影子斜切在石階上,規矩矩。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傳李斯。」

  ……

  當夜,亥時。章台宮燈火未滅。

  嬴政、李斯、扶蘇三人圍著御案。案上攤著五科簡冊,旁邊是一沓裁好的空白帛,筆墨齊備。

  嬴政的手指點在《秦律入門》封面上,指腹壓著那枚鮮紅的騎縫官印。

  「每科劃定考試範圍。」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政務。

  「範圍內的內容,由朝廷出標準釋義。範圍外的……」

  手指從帛面上抬起來,「不考。」

  李斯站在案側,手裡捏著一管筆,杆被握得微彎。

  嬴政抬眼看他。

  「標準釋義,你來寫。」

  李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沓空白帛,筆尖的墨在帛面上方懸著,有一滴慢慢凝聚,墜下去,在空白處暈開一個黑點。

  他沒有落筆,不是寫不出來。

  是從這一筆開始,天下學問的尺度,就不再握在世家手裡了。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標準,什麼算通過,朝廷說了算。

  ……

  李斯閉門三日。

  第一日,他寫了五卷,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揉碎了。

  不是寫得不好,是太好了。

  詞句精準,邏輯嚴密,用典恰當,一個在世家私塾讀過十年的人,看著會拍案叫絕。

  但寒門學子看不懂。

  他把那五卷帛推到案角,重新磨墨。

  這次落筆前,他從袖裡抽出官印簡冊的卷首字表,三百二十字,鋪在左手邊。

  每寫一句,目光先往字表上掃一遍。

  凡字表上沒有的字,換。

  換不掉的,加注。

  第二日,他寫了七卷。

  寫到第四卷律令科的時候,筆尖在帛面上頓了很久。

  「盜傷人,黥為城旦。」

  考背誦沒有意義,抄書匠也能背。

  要考的是鄰里占地,是否屬於盜?推搡致跌,是否屬於傷?判城旦還是判罰金,界限在哪兒?

  他把律令原文寫在上頭,底下空出三行,填了一樁鄰里糾紛的案例。

  案例寫完,設了三個問。

  第一問,適用哪條律令。

  第二問,判什麼。

  第三問,若情有變化,傷者先動手,改判什麼。

  寫完,他自己盯著看了半刻鐘。

  寒門學子讀完那冊《秦律入門》第四版之後,能答出來嗎?

  能!

  第一問在第四版第二段,第二問在第六版判例釋義里,第三問要把第四版和第七版的內容結合起來想。

  但不需要任何世家註疏。

  他把硃筆擱下,閉了閉眼,繼續寫。

  第三日午後,李斯把第十七卷帛攤開晾乾。

  案面上散著十六卷廢帛,有的只寫了三行就被劃掉,有的寫滿了整版又被硃筆殺得面目全非。

  第十七卷,五科,每科八道樣題,四十道。

  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沒有一道題需要世家的書才能答。

  沒有一道題是寒門學子讀完官冊後答不出來的。

  他把帛卷好,塞進銅筒,起身時腿麻了,扶著案角站了兩息才邁出步子。

  ……

  章台宮,申時。

  嬴政把銅筒里的帛卷抽出來,展開,鋪在御案上。

  五科樣題,一科一版,排成一列。

  他從律令科開始看。

  第一道,鄰里占地糾紛,第二道,盜竊未遂與盜竊既遂的區分,第三道……

  目光移得不快,每道題停兩息。

  翻到文書科,第六道樣題,他的手指停了。

  「以縣令身份,擬一份催糧公文。需註明催繳對象、期限、逾期罰則,格式依文書科第三版所授。」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動。

  這道題考出來的人,拿過去就能坐在縣衙里幹活,不需要再教。

  他把五版帛卷合在一起,手掌壓在上面。

  殿內安靜了五息。

  然後他拿起筆,蘸墨,在末尾最後一行之下,加了一行字。

  「首考只取試官與吏員,不涉爵位,不涉軍功。武將之爵,仍依舊制。」

  筆擱回架上,墨跡在帛面上慢慢干透。

  嬴政把帛卷遞給侍官,「明日朝會,當殿宣讀。」

  ……

  次日,辰時,大殿。

  侍官展開帛卷,聲音洪亮,從第一行念起。

  「秦廷科舉取士,分五科設目:律令、算籌、倉儲、水利、文書。」

  文臣側,幾個新補的年輕屬吏互相對視了一眼。

  「各科設樣題八道,應考者可據官印簡冊所授內容作答。」

  有人低頭,嘴唇微動,在默記。

  侍官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念到樣題時,殿內呼吸聲都輕了。

  武將側,魯戈的右手搭在劍柄上,手指收緊了半分。

  他在等一句話。

  科舉取的人,到底能爬多高?

  會不會有一天,一個讀書的坐到他頭上去?

  侍官翻到最後一行,「首考只取試官與吏員。不涉爵位,不涉軍功。武將之爵,仍依舊制。」

  魯戈搭在劍柄上的手指鬆開了。

  他往前看了一眼蒙恬的後背。蒙恬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嬴政坐在上首,目光從武將側掃過,沒停。

  「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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