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請教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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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請教不敢當

  八月十八,晨光初透。

  陸逢時醒來時,身側已空,只余枕上微凹的痕跡和一絲清冽的皂角余香。

  她緩緩坐起身,手掌習慣性地撫上高隆的腹部。

  孩子昨夜鬧得歡,凌晨才安靜下來,這會兒倒像是睡得沉了。

  「夫人醒了?」

  春祺端著溫水進來,見她已起身,忙放下銅盆過來攙扶,「方才家主出門前特意叮囑,說您昨夜沒睡安穩,讓奴婢晚些再喚您。」

  「無妨。」

  陸逢時借著她的力站起來,在屋裡緩步走了兩圈。

  孕晚期腿腳有些浮腫,即便她運轉靈力舒緩,也還是有些,晨起活動片刻能舒服些。

  「今日府中可有事?」

  「顧司贊一早來過,說宮中尚儀局要備重陽節的儀程,她得回去兩日。已向陳管家告過假了。」

  陸逢時點點頭。

  顧司贊自張綸案後,在裴府走動得更勤了些,但分寸拿捏得極好,從不逾矩。

  皇后那邊,想來也是想通過這種不惹眼的方式,維持著這條線。

  用過早膳,她照例在廊下坐了會兒。

  劉全正在修剪那幾盆金桂,動作仔細。

  這個老實花匠自皇城司出來後,話比從前更少,但侍弄花草卻愈發用心,府中花木比往年都精神。

  「劉全。」

  陸逢時忽然開口。

  劉全忙放下剪子,躬身應道:「夫人有何吩咐?」

  「你表親那邊,近來可還有人為難?」

  劉全愣了下,眼圈微紅,搖了搖頭:「多謝夫人關懷。自那日後,再無人尋過小的表親。前日他還托人帶話,說范府那邊一切照舊,讓小的不必掛心。」

  「那就好。」

  陸逢時溫聲道,「你既在裴府做事,安心便是。若有難處,可直接尋陳管家或是我。」

  「是,小的明白。」

  劉全聲音有些哽咽,深深一揖,才重新拿起剪子。

  陸逢時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心中輕嘆。

  這世道,小人物如浮萍,一陣風浪就能掀翻。

  能護一個是一個罷。

  樞密院直廬內,裴之硯正翻閱著一份從陝西路新遞過來的軍報。

  不是急件,只是尋常的邊防巡視記錄。

  但他看得仔細。

  張綸雖已伏法,但邊鎮積弊非一日之寒。

  殺一儆百固然有用,可若後續整飭跟不上,不過三五年,又會冒出新的「張綸」。

  錢詢端著茶進來時,見裴之硯正提筆在軍報邊角批註,腳步微頓。

  「都承旨。」

  他臉上堆砌慣常的笑,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一角,「您這真是……張綸案才了,也不歇歇?」

  裴之硯沒抬眼,筆下不停:「邊務關乎國本,豈能因一案了結便懈怠。錢公說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錢詢乾笑兩聲,目光掃過案上軍報,狀似無意道,「說起來,陝西路經此一事,上下怕是都繃緊了弦。李轉運使此番,可謂鐵面無私啊!」

  裴之硯筆下微頓,終於抬眸看他:「李轉運使奉旨核查,據實奏報,乃臣子本分。何來鐵面無私之說?

  「錢公此言,倒像是李大人做了什麼不近人情的事。」

  「哎呦,瞧我這張嘴!」

  錢詢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頰,賠笑道,「是下官用詞不當。李大人自然是公忠體國,下官是佩服,真心佩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只是……下官聽聞,陝西路那邊,有些老人兒對李大人這般雷厲風行,頗有微詞。說他借著張綸案,把往年一些陳年舊帳都翻了出來,弄得人心惶惶。」

  「哦?」

  裴之硯放下筆,靠向椅背,「哪些陳年舊帳?又是哪些『老人兒』?」

  錢詢被他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虛,忙道:「也就是些風聞,風聞……下官也是聽同僚閒談時提起兩句,做不得數。都承旨您別往心裡去。」

  「既是風聞,便不該在衙署中傳播。」

  裴之硯語氣淡了下來,「錢公在樞密院多年,當知邊務最忌流言惑眾,動搖軍心。此話便到此為止。若再聽聞,莫怪裴某要按規制稟報了。」

  錢詢臉色一白,連聲道:「是是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說罷,幾乎是倉皇退了出去。

  裴之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眼神微冷。

  這個錢詢,明明是副都承旨,官階只比他低半級,可卻常做些端茶送水的活。

  尤其愛往他的直廬鑽。

  幾次提醒都無用。

  試探之意,再明顯不過。

  他重新提筆,在方才那份軍報的批註下,又添了一行小字:「邊鎮整飭,宜穩不宜急,懲前毖後,更需安撫軍心,循序漸進。」

  這話是寫給即將看到批註的幾位副承旨看的。

  更是寫給那些批准核查這些文書的人看的。

  他要讓有些人知道,他裴之硯要的是真正整肅軍務,穩固邊防,而非藉機清算,攪得邊鎮不寧。

  章府書房,窗扉半掩。

  章惇正與一名身著青衫,年約五旬的文士對坐弈棋。

  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聲響清脆。

  「楊侍郎今日好雅興。」

  章惇落下一枚黑子,緩緩道。

  坐在對面的正是禮部侍郎楊畏。

  他執白,棋風綿密,此刻正擰眉細思,聞言笑道:「在相爺面前,下官哪敢稱『雅興』,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來向相爺請教一二。」

  「請教不敢當。」

  章惇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秋闈在即,楊侍郎身為禮部實際主事之人,才是真正的大忙人。」

  楊畏手中白子懸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落下:「相爺說笑了。

  「主考人選一日未定,下官便一日不敢懈怠。只是,近來朝中議論紛紛,下官也有些無所適從。」

  「議論什麼?」

  「無非是些老生常談。」

  楊畏抬眼看向章惇,語氣謹慎,「有人說,當用老成持重之臣,以安士林之心;也有人說,新政方興,取士當重實學銳氣。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章惇看著棋盤,淡淡道:「楊侍郎以為呢?」

  楊畏沉吟片刻:「下官以為,為國取士,首重才學。然才學亦有分野。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朝中暮氣漸生,正需有識之士振聾發聵。」

  章惇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牽:「楊侍郎此言,倒是深得老夫之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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