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歸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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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六月二十九,清晨。

  楊東與馬臉幾人自昨日逃入深山,沿崎嶇小徑一路向西。

  穿過數座荒村,掠過長寧鎮地界的小五台山,至此時天色微明,終於渡過滋水,踏入雷鳴堡地界。

  楊東背上那支箭雖已折斷,箭頭卻仍深嵌肉中,不敢強拔。

  鮮血早浸透衣甲,他臉色蒼白如紙,只憑一口氣硬挺在馬背上,一聲未吭。

  馬臉在前探路,不時折返通報。

  身後十餘匹戰馬馱著陣亡夜不收兄弟的遺體,還有那名被捆縛的清兵壯達。

  楊東則載著重傷昏迷的順子,一路緊隨。

  一過滋水,眾人心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稍松。

  到家了,總算有活路了。

  心神一懈,楊東頓時再難支撐,在馬背上晃了晃,差點栽落。

  兩人拼著最後一股心力,拼命往雷堡方向趕去。

  距堡三里處,一處小路旁猛地躍出幾名雷鳴堡戰兵,將楊東二人攔截了下來。

  自六月清兵入寇,韓陽便嚴令要求在堡周要道設伏,晝夜輪哨,見敵即燃火箭、搖黃旗示警。

  「把刀放下,這是咱們堡的夜不收兄弟。」

  帶隊的甲長周滿倉衝上前,看見馬上那些遺體,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折了這許多弟兄……………………竟還擒了個韃子頭目!」

  他急令手下攙扶傷者、牽引馬匹,匆匆向堡中行去。

  眾人來到南門,放下吊橋進堡,進入堡內。

  街上正在備戰的軍民漸漸圍攏,對著傷者和馬背遺體指指點點,嘆息聲中夾著憤慨:「折了這麼多好兒郎……」

  那清兵壯達此時甦醒,雖被捆於馬背,仍竭力昂頭,瞪眼打量四周。

  見他裝束與腦後那條金錢鼠尾,人群頓時激憤,怒罵如潮:「千刀殺的韃子!」

  雷鳴堡收容的流民中不少是從薊鎮、宣大逃難來的。

  他們大多被因為韃子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平日裡住在一起,他們也經常跟其他流民講述韃子的暴行。

  因此雷鳴堡軍民對建奴韃子都是恨之入骨。

  幾個婦人尖叫撲上,朝他臉上狠抓。

  那壯達怒嚎不休,細小的眼眶中凶光四射,竟讓一些婦孺畏縮退後。

  馬臉大步迴轉,一記耳光重重甩在他臉上,罵道:「狗韃子,到了爺的地盤,還敢齜牙?」

  啪!啪!啪!

  啪!啪!啪!

  馬臉一連猛抽了十餘下,打得對方口鼻濺血,眼前發黑,這才停手。

  壯達何曾受過此辱,嘶吼如困獸,嘴角淌血仍罵不絕口。

  馬臉冷笑瞥著他頭頂:「狗韃子,等著,等大人問完話,老子騰了你的皮。」

  忽然,前方圍觀的人群遠遠散開,有人低呼:「防守大人來了!」

  壯達抬頭,只見一隊人馬快步而來,甲冑鏗鏘。

  為首一年輕將領,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是身姿魁梧,目光如刀,一身銀白鐵甲在晨光中凜冽生寒。

  身後護衛個個強悍,長槍鋥亮。

  壯達驟然瞳孔收縮。

  那身鐵甲,他認得!

  正是兩年前入關戰死的同胞兄長所披之甲!

  兄長可是同牛錄最精銳的白擺牙喇啊,他的戰甲怎會穿在眼前這人身上?

  「嗬……啊!」他喉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雙目赤紅,死死瞪向那年輕明將,恨不得將其生吞。

  韓陽只淡淡掃他一眼,身旁魏護早已大步上前,一拳狠狠砸在壯達臉上:「號什麼喪!老害我死傷這麼多兄弟,老子恨不得生誕你這韃狗的肉」

  那壯達本已受傷疲憊不堪,連遭馬臉耳光,魏護重拳,終於昏死過去。

  楊東此時掙脫攙扶,撲跪在韓陽身前,虎目含淚道:「大………………大人,兄弟們…………兄弟們都死光了!」

  韓陽眉頭一揚,心下也是動容:「他們都是我雷鳴堡的英雄,沙場效死,本是勇士歸宿。」

  他默然片刻,語氣轉緩道:「我雷鳴堡派出多隊夜不收,只有你楊東帶回最確切的消息,還生擒一名壯大。

  此番哨探記你楊東首功,夜不收小隊集體一等功,快先下去處理傷口,詳細的晚點再說。」

  韓陽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掃過歸來的三人,出發六人,僅餘三人,其中一人重傷昏迷。

  他們經歷的小規模戰鬥怕不亞於自己當年在拐子溝跟韃子血戰了。

  韓陽又扭頭看向馬臉問道:「你叫什麼?」

  馬臉眼中精光一閃,單膝跪地抱拳:「夜不收甲隊上等軍士趙治生,見過防守大人!」

  韓陽在他肩上一拍:「我記住你了,好漢子。」

  隨即走到那幾具遺體前,靜立良久,微微一躬。

  身後眾人隨之肅然行禮。

  「陣亡弟兄,妥善收殮。」韓陽沉聲吩咐,「待戰後一同祭奠。」

  鎮撫尉遲雄肅然應諾。

  ……

  馬臉被領往營中歇息,韓陽下令酒肉犒勞。

  楊東與昏迷的順子則被抬入千戶官廳,由醫官周潤生親自救治。

  周潤生此人雖貪杯懶散,醫術卻著實高明,到雷鳴堡後不僅帶出不少學徒,更配出多種傷藥。

  此刻他先為順子處理傷口,倒也利落。

  輪到楊東時,剜肉拔箭,楊東慘嚎不止,聞者心驚。

  直至幾近昏厥,箭頭方出。

  周潤生洗淨傷口、敷藥包紮畢,才長舒一氣:「命保住了。」

  他拈起盤中那枚三棱箭鏃,搖頭罵道:「韃子箭毒如此!」

  此箭專為哨探所用,創口極難癒合。

  幸得楊東中箭不深,未染瘡毒,腐肉剔淨後,每日以鹽水清洗換藥,十來日應可收口。

  若換普通箭矢,本只需三五日。

  傷口包妥,楊東趴在木板上,強撐疲倦,將前前後後戰事遭遇一一稟明。

  說到最後,語帶哽咽:「楊……楊波被韃子擄去,定是活不成了。」

  楊波便是楊東一直視為親弟弟的三皮。

  因波字三點水一個皮,因此外號叫做個三皮。

  聽聞三皮被韃子擄去,屋內一眾軍官皆是眉頭緊皺。

  鎮撫尉遲雄更是冷聲開口:「楊波被擒,會否泄露堡中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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