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野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雷鳴堡內,鼓聲與鑼聲急促響起,震得城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一隊隊戰兵披掛整齊,鐵甲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在各自軍官嘶啞的號令聲中,邁著沉重的步伐跑步向城外校場集合。

  韓陽下了嚴令要出城救援,軍令如山,無人敢違。

  雖然和韃子野戰讓很多軍士心裡害怕,腿肚子發軟,但他們都咬緊牙關,選擇了服從,因為這是軍人的天職。

  城門口、街道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輔兵和軍戶百姓,他們踮著腳、伸著脖子,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些即將出征的身影。

  一隊隊戰兵板著臉,眼神堅毅而凝重,整齊地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軍戶們擠在路口,默默目送他們遠去,許多老人顫抖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堡內外一片沉默,只有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去,戰兵兄弟能有幾個回來?自家的孩子、父兄,還有機會回來嗎?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

  刷刷的腳步聲中,忽然響起一個婦人的高喊,那聲音撕破了寂靜:「五哥,你放心去!我等你回來!」

  她身旁一個孩子也蹦跳著,用稚嫩的嗓音尖叫:「爹爹!」

  呼喊聲中,一個隨軍跑動的軍士在城門口回過頭,對母子倆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不舍,更有決絕。

  一瞬間,歡呼聲響徹雲霄,如同春雷炸開凍土。

  「放心去吧!」

  「我們等你回來!」

  這一刻,無論堡內堡外,無論是軍是民,人人都熱淚盈眶,卻仍在歡笑揮手,仿佛這不是出去死戰,而是出門遠行,帶著親人的期盼與祝福。

  眾軍戶含淚用力揮手,指甲掐進了掌心也不覺得疼。好漢子!敢和韃子死戰,家裡有這樣的男人,值了。

  千戶官廳里,一個懷孕的女子也虔誠地對佛像祈禱,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絮語: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求您保佑哥哥平安回來……保佑他毫髮無傷,凱旋而歸……」

  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蒼白的臉龐。

  ……

  雷鳴堡校場上,韓陽沉默地聽著堡內傳來的歡呼聲,那聲音越過城牆,在他心頭激起層層波瀾。

  他靜靜等待著,手按劍柄,身形如松,等一哨又一哨的軍士在場上列陣,塵土飛揚中,隊伍逐漸成形。

  看他們排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用力握緊手中的長槍火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這次出兵救新安堡,我知道很多人心裡害怕。沒錯,韃子威名赫赫,野戰難有敵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說句實在話,我心裡也怕!」

  他提高聲音喝道,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鼓面上:「可就因為怕,我們就能縮在堡里,見死不救嗎?

  雷鳴堡、永寧堡、新安堡……咱們這些堡,都是血肉相連的兄弟!兄弟有難,我們見死不救,那叫什麼?」

  「懦夫!」台下有幾個聲音低吼出來。

  「你們出堡時,都聽到了父母妻小對你們的歡呼。

  你們願意他們把你當成懦夫嗎?」韓陽向前踏出一步,鎧甲鏗鏘作響。

  「今天我們不敢救自己的兄弟,明天,他們也不敢救我們。

  我們縮在堡里,就算能打敗敵人一次,但孤立無援,總有一天,會有更強大的敵人攻破我們的堡壘,占我們的地,辱我們的妻女,殺我們的父兄!」

  韓陽厲聲道,額上青筋暴起:「韃子一定會這麼幹!你們願意看到那一天嗎?」

  校場上鴉雀無聲,但每道目光都燃著火,很多人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韓陽目光如鷹,掃視眾人,仿佛要將勇氣注入每個人心底,大喝道:「要想避開更大的災難,讓子孫不恨,我們只有勇敢去戰!

  殺光那些韃子,讓他們知道雷鳴堡好漢的厲害!

  從今天起,要讓韃子聽到雷鳴軍的威名就害怕,從今往後,不敢再踏進雷鳴堡一步!

  將士們,拿起武器!」

  他猛地抽出重劍,劍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直指天空,咆哮道:「殺奴!」

  「萬勝!萬勝!萬勝!」

  校場上的吶喊一浪高過一浪,聲浪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所有雷鳴軍都揮舞兵器,竭力高呼,槍矛如林,火銃高舉,一張張臉上再無畏懼,只有沸騰的熱血與戰意。

  他們個個喊得聲嘶力竭。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害怕,沒有畏懼!

  ……

  兄弟們,殺韃子啊!」新安堡城頭硝煙瀰漫,火光映照著殘破的垛口,空氣中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火銃聲和喊殺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仿佛要將這座小堡撕裂。

  一個個清兵如狼似虎地跳上城頭,刀光劍影中,與城牆上的韓虎等人展開慘烈的血戰肉搏。

  守堡軍士已傷亡三十多人,傷亡高達三成,剩下的也個個帶傷,衣衫襤褸,卻仍咬牙死戰。

  從迎恩門兩邊城牆登城的清兵仍在源源不斷湧來,如潮水般衝擊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韓虎和覺遠等人瘋狂搏殺,手中刀劍早已卷刃,身上濺滿敵我鮮血。

  韓虎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新安堡快守不住了,防守大人會來嗎?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既帶來一絲渺茫的希望,又加重了絕望的重量。

  他瞥見身旁一名年輕軍士被清兵長矛刺穿,慘叫著倒下,怒火更熾,嘶吼著揮刀砍向敵人。

  離新安堡西南兩里外,那甲喇額真的大軍紮下大營,旌旗招展,營帳連綿。

  此時,在離城牆二百步外,清軍大部肅然列陣,鐵甲森寒,殺氣騰騰。

  大陣中,甲喇額真格日的大纛高高矗立,在風中獵獵作響。

  在他的號令下,麾下兵馬輪番攻擊新安堡,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看著城頭情形,甲喇額真躊躇滿志,摸著自己的大餅臉,得意道:「這堡很快就要破了。

  哼,破城之後,定要殺個雞犬不留,讓那些明人知道大清兵的厲害!」

  他的聲音粗獷,帶著勝券在握的傲慢。

  身旁,牛錄額真巴德辛暗暗吃驚,打這麼個小堡,己方已傷亡五十多人,裡面的明軍真頑強,付出這代價,不知值不值。

  但面上他卻微笑道:「這都是格日大人指揮有方,大清兵才有此勝啊!」

  說得甲喇額真一陣大笑,笑聲在戰場上迴蕩,更添幾分肅殺。

  忽然,甲喇額真眉頭一皺,目光銳利地轉向西南方向。

  只見十餘騎己方哨探正朝這邊狂奔而來,馬蹄揚起滾滾塵土,顯得匆忙急切。

  那十餘騎都是清兵馬甲,領頭的是一名分得撥什庫,他奉命留在雷鳴堡一帶監視明軍動靜,此時急急趕來,臉上滿是汗水和焦慮。

  快馬奔到大纛前,他滾鞍下馬,跪地稟報,氣喘吁吁:

  「格日大人,堡內明軍已出城來援!奴才估計,約有千人之眾,看他們衣甲整齊,旗幟鮮明,都是堡內精兵,正朝新安堡疾行而來。」

  在場清將都吸了口涼氣,面面相覷,沒想到明軍真敢出城來救,且兵力不俗。

  甲喇額真冷笑道:「這些明人好大膽子,真敢領兵來援。也好,就在野外把他們一網打盡,殺個片甲不留!」

  他眼中閃過狠厲之色,隨即大聲喝令鳴金收兵。

  號角聲立時響起,低沉悠長,傳遍新安堡和整個戰場,清兵聞聲開始有序後撤,城頭壓力驟減,但戰雲未散,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正在城頭作戰的清兵都一愣,許多人手中的刀劍不由緩了下來,臉上露出不甘之色,眼中還帶著血絲。

  但清兵軍紀森嚴,遠處傳來急促的收兵金鼓聲,號令一下,無人敢違抗,各級將官厲聲催促,士兵們紛紛從城頭撤下,順著各雲梯迅速退走,如同退潮一般。

  見清兵突然退去,城頭上的韓虎等人滿臉不可思議,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韓虎緊握刀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眉頭緊鎖:眼看韃子就要得手,攻勢正猛,怎麼突然走了?

  難道有詐?

  他低聲對身旁的覺遠說道:「小心戒備,韃子詭計多端,莫要中了埋伏。」

  眾人忙向城下望去,只見攻城的清兵如潮水般退去,隊形雖急卻不亂,旗幟招展,向後陣集結,不像有詐。

  城下的屍體和破損的雲梯散落一地,煙塵滾滾,只餘下斑斑血跡和殘破的盾牌。

  大家如釋重負,但心中疑惑未消,紛紛議論起來。

  一個年輕軍士喘著粗氣道:「怎麼回事?韃子怎麼突然跑了?」

  另一個老兵抹去臉上的血污,喃喃道:「韃子為什麼撤了?莫非後方有變?」

  有人插嘴道:「難道是援兵來了?可咱們新安堡被圍多日,哪來的援兵?」

  忽然,一個眼尖的軍士指著遠處歡叫起來,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看那邊!雷鳴堡的旗號!真是大人!大人的援兵來了!」他跳著腳,幾乎要撲到城垛上。

  眾人急急望去。

  陽光下,遠處地面果然出現多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是明軍尚紅的旗色,在塵埃中格外醒目。

  再細看,每面旗下都是一個整齊的方陣,刀槍如林,旌旗蔽日,步伐沉穩如山。

  方陣中銀灰一片,正是雷鳴軍不上漆、招牌似的灰色鐵甲,在日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

  那幾個方陣緩緩而來,步伐一致,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如同悶雷滾動,仿佛連新安堡的城牆都能感到震動,大地為之輕顫。

  那獨特的行軍陣列,嚴謹有序,氣勢磅礴,不是威名遠揚的雷鳴軍還能是誰?

  城頭一片歡呼,守軍們揮舞著兵器,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笑容,有人甚至喜極而泣。

  韓虎和覺遠看得真切,對視一眼,也哈哈笑起來。

  韓虎拍著城牆道:「真是大人來了!大人沒丟下咱們新安堡的兄弟!」

  覺遠合十道:「阿彌陀佛,援兵天降,此乃天意,新安堡有救了!」

  韓虎衝著城外不住歡叫,揮舞手臂,但忽然想到什麼,臉色大變,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轉身對覺遠急道:「大人出城來救咱們……可在這野地上對上韃子兵……韃子騎兵眾多,野戰正是其長項!

  咱們憑城尚可堅守,大人這般貿然來襲,只怕……」

  笑聲戛然而止,城頭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歡呼聲漸漸平息。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清兵退去的方向塵土飛揚,馬蹄聲隱隱傳來,似乎正在重新整隊,而雷鳴軍的方陣仍在穩步推進,一場野戰爭鋒似乎不可避免。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