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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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陽熱情地歡迎了劉揚一行人,他面帶疲憊卻堅毅的笑容,大步從堡門內走出,身後跟著幾名親兵。

  這位壯實的中年軍官看到城內外慘烈的戰爭痕跡,不由連連驚嘆。

  城牆多處破損,箭矢插滿垛口,地面血跡斑斑,空氣中還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氣味。

  對這幾日的戰鬥,韓陽沒多說什麼,只簡單提了句「韃子大軍圍城,堡內軍民苦戰,總算打退了他們,但我們自己也損失慘重,練的軍壯折損很多」,聲音沙啞,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劉揚表示理解,他拍了拍韓陽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見堡內擠滿了人,一隊隊青壯在街上忙碌搬運石塊、修補工事,竟是韓陽將境內所有屯堡的軍戶都遷進了雷鳴堡,外面的屯堡全放棄了。

  怪不得自己來時沿路堡屯空無一人,寂靜得令人心慌。這種做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對韓陽的膽魄很驚訝,這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一旦失敗便是全軍覆沒。

  寒暄幾句後,劉揚代表操守官劉汝道向韓陽表示慰問,送上一些糧草藥品,然後顧不上吃晚飯,就急著要看韓陽斬獲的戰果。

  韓陽領他到了庫房,那是一處陰涼的石室,門一開便湧出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一處地方堆滿了用石灰醃好的清兵首級,個個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更顯恐怖。

  劉揚親自查驗首級。他不厭其煩地一個個細看,每顆首級的臉面、髮辮、牙口等特徵都仔細檢查,確定一個就放到一邊,動作沉穩而專注。

  身旁幾個家丁也一五一十地報數,聲音在庫房中迴蕩。

  不知過了多久,首級全部驗完,高高堆成一堆。

  他和眾家丁臉上都露出驚駭的神情,實是斬首二百四十三級,沒有一點水分,沒有一顆是殺良冒功,真真切切,全是真韃子首級,辮子粗硬,面容兇悍。

  劉揚看著韓陽,說不出話,喉嚨發緊:「兄、兄弟你……」

  良久,他吐出口氣,臉上露出羨慕又敬佩的神色:「斬獲這麼多,兄弟你功勞不小啊,這戰績報上去,朝廷必有重賞。」

  韓陽微笑道:「還不是操守大人指揮有方,加上劉大哥你協同奮勇作戰,小弟才有這功勞?

  若非你們在外牽制,韃子也不會分兵。」

  他指著那邊的人頭道:「劉大哥你還親手斬下二十顆韃子首級,身被數創,仍死戰不退,忠勇可嘉,讓人佩服……這些首級里,有你的份。」

  劉揚呆呆看著韓陽,良久,眼中湧出熱淚,上前給韓陽一個熊抱,哽咽道:「兄弟你為人……沒得說!這般仗義,不貪功,還記著哥哥的苦勞。

  說吧,有什麼要哥哥幫忙的,儘管開口!我要做不到,就讓我天打雷劈!」他的聲音顫抖,滿是感動與決心。

  劉揚沒想到韓陽會把寶貴的首級讓給他二十顆。

  他現在是千戶,有了這些首級,高升指日可待。

  韓陽嘆道:「韃子大軍圍城,我雷鳴堡損失慘重,軍壯快打光了。

  前幾天的仗,堡里炮火不足,只能讓兄弟們拿命去填……」

  說到這裡,他搖搖頭,繼續道:「小弟沒別的要求,只希望劉大哥回去和操守大人說說,調一批火炮器械給我。」

  劉揚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兄弟你這麼厚待哥哥,這點小事要辦不到,哥哥我還是人嗎?」

  當晚韓陽宴請劉揚一行,賓主盡歡。

  第二天一早,劉揚就回州城去了。

  臨走時,他眉開眼笑地帶走了二十顆清兵首級。餘下的首級還留在雷鳴堡,現在清兵大軍雲集,各地道路不通,要等清兵退了,州城再向大同兵備和鎮城巡撫報捷。

  韓陽讓張鴻功帶了三百名軍戶青壯,又讓孫彪徐領一隊兵護送,隨劉揚等人一起去州城。

  不說韓陽大捷的消息在州城引起多大轟動,操守官劉汝道是何等喜笑顏開。

  傍晚,張鴻功、孫彪徐等人回到雷鳴堡,也帶回了大批火炮器械。

  蔚州城內有神威無敵大將軍鐵炮五門,銅佛郎機二十門,鐵佛郎機三十門,小銅炮二十五個,小鐵炮八十個,還有三將軍櫻子炮、盞口炮、子母炮、小把炮等各幾十上百門。

  韓陽軍功屬實,操守官劉汝道心情極好,加上劉揚在旁極力勸說,劉汝道便大方地撥給韓陽一批火炮器械。

  計有銅、鐵佛郎機十門,小銅炮、小鐵炮二十個,還有虎蹲炮十五門。

  另有飛槍、飛刀、飛劍這三樣大火箭八十八支,還有單支火箭好幾捆。

  除了這些火炮火箭,張鴻功等人還從州城抬來了幾大桶精製猛火油。

  這些猛火油都是大明軍器局專門加工製作,下撥給各地軍鎮衛所使用的。

  有了這些猛火油,裝進罐里點燃扔出去,就能燒毀敵人的攻城器械,燒死那幫狗娘養的。

  火炮器械運到雷鳴堡後,韓陽等人開心極了。

  有了這些新增的武器,就算清兵再來,他們也不怕了。

  ……

  廣靈城外清軍大營,旌旗獵獵,營壘連綿。

  連綿的營帳如雲鋪展,其中一頂火炎銀頂的豪華大帳尤為顯赫,帳前立著一桿巨大的織金龍纛,在暮色中迎風招展。

  周邊儘是白鑲紅旗號,而這杆龍纛卻如鶴立雞群般醒目,彰顯著帳中主人的尊貴身份。

  大帳前,白甲兵與喀把什兵護衛密密麻麻,持戈肅立,氣氛肅殺。

  但此時大帳內,卻傳出一陣陣怒吼咆哮,打破了營地的沉寂。

  正在發怒的是個相貌粗豪的清軍將領。他看上去還十分年輕,約莫二十餘歲,但眉宇間卻凝聚著沙場歷練的戾氣,一身鎏金盔甲在帳內燭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反射出冷冽寒光。

  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正是在雷鳴堡下吃了敗仗的那位甲喇額真格日,他鎧甲殘破,面色灰敗,渾身顫抖。

  大帳周圍還坐著幾個甲喇額真打扮的人,還有幾個蒙古首領,皆屏息凝神。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帳中暴怒的那位清軍將領身上,無人敢出聲。

  他揮舞皮鞭,鞭梢在空中呼嘯作響,怒氣沖沖道:「格日,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遇到明軍嚴密防守的大城就繞開,專心劫掠他們的人口財物,削弱明國力量。你卻違抗我的命令,貪功冒進,在那城下折損我旗中這麼多勇士,叫我怎麼不生氣?」

  聲音如雷,震得帳幕微顫。他越說越怒,額上青筋暴起,猛地將皮鞭擲在地上,喝道:「來人!將這奴才推出去斬首,以儆效尤!」

  那甲喇額真格日嚇得魂不附體,身子軟軟癱倒,連連叩頭求饒,卻語不成聲。

  見他這般懦態,那清軍將領更怒,暴跳如雷,再次喝令手下速速行刑。

  看他盛怒的樣子,滿帳將領都驚恐不敢言,個個低頭斂目,唯恐禍及自身。帳內空氣仿佛凝固,只余粗重的喘息聲。

  這時,旁邊一人輕咳一聲,緩緩出言道:「和碩貝勒息怒。

  格日甲喇此次是有過錯,但念在他往日戰功卓著,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的份上,就饒他這一次吧。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斬將恐傷士氣。」

  說話的人蒙古打扮,身披羅圈鐵甲,年約五十多歲,兩撇鼠須,雙目轉動間頗為油滑,正是蘇布圖貝子。

  看到這人,那清軍將領神情稍緩,但怒色未消,沉聲道:「原來是蘇布圖貝子為這奴才說話。」

  他冷哼一聲,踱步至帳中,環視眾人。

  這清軍將領正是清國的和碩貝勒豪格,皇太極長子,以勇猛善戰著稱。

  此次入塞,豪格主要負責蔚州衛一帶的搶劫,數月來收穫頗豐,已搶了上萬人口,還有眾多牛羊財物,軍心正旺。

  在一片順風順水中,不料卻傳來那甲喇額真大敗的消息,折損了數百精銳,怎能不讓他憤怒?

  當看到那一甲喇垂頭喪氣回來的清兵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兵卒衣衫襤褸,眼神渙散,再無往日銳氣。

  這還是所向披靡、自信心爆棚的大清兵嗎?

  豪格已可斷定,這一甲喇的清兵魂氣已散,算是毀了。

  他心中暗恨,此番挫敗若傳回盛京,必損自家顏面,更恐影響大局。

  思及此,他拳頭緊握,目光如刀,掃過跪地的格日,又瞥向求情的蘇布圖,帳內燭火搖曳,映出一片凝重陰影。

  他們的精氣神沒了,一個個垂頭喪氣,眼裡再不見往日銳利的光芒。

  沒有那股衝鋒陷陣的銳氣,自然也就失了戰心,如同被抽去筋骨的猛獸,空有軀殼。

  他們這般低落的神情,瀰漫在整個營中,對旗內原本旺盛的士氣也是個嚴重的打擊。

  加上那甲喇額真竟不聽他的命令,執意強攻那座堅城,白白折損了許多精銳,怎不讓他心頭火起,憤怒難抑?

  但這蒙古人此刻卻為那甲喇求情,豪格雖怒,卻不能不顧及情面,畢竟這些外藩蒙古兵也是此次南下的助力。

  此時他帳中正立著兩名蒙古將領。

  出聲求情的那位名叫博碩特,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額真,身材魁梧,面龐被草原風霜刻得粗礪,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

  另一位叫克台山,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額真,相比博碩特顯得沉默些,只是靜靜站著,目光低垂。

  其中博碩特更得聖眷,早前已被皇太極封為蘇布圖貝子,地位尊榮。

  原來崇禎八年,經過幾次大規模征討察哈爾,漠南蒙古大部分歸順後,

  皇太極便著手編審喀喇沁、土默特等部壯丁,共得壯丁一萬六千九百五十三名,以三百人為一牛錄,一百五十箭丁為一佐,五十丁為一馬甲,分編為十一旗。

  其中由原來八旗滿洲下的蒙古牛錄,加上新歸附的蒙古壯丁,共計七千八百三十名,編作八旗,旗色官制皆與八旗滿洲相同,以大臣額駙統領,成為與八旗滿洲並列的八旗蒙古,直隸朝廷。

  除了這八旗蒙古,餘下三旗九千餘壯丁便屬於外藩蒙古,分別是喀喇沁部的古魯思轄布為固山額真,領一旗五千二百八十六丁;土默特右翼的博碩特為固山額真,領一旗一千八百二十六丁;土默特左翼的克台山為固山額真,領一旗二千一百一十丁。

  外藩蒙古三旗一樣隸屬清國,隨時需奉命出征,與清兵共同作戰。

  此次清兵攻明,奉命大將軍阿濟格檄調外藩蒙古兵隨征,這三旗也樂顛顛地來了——他們不願放過任何一次在主子面前表現忠勇、同時掠取財貨的機會。

  為表鄭重,博碩特與克台山皆率自己旗中大部壯丁前來,只留少數守牧。

  此時在豪格大營中的蒙古將領,便是土默特右翼的固山額真博碩特、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額真克台山。

  他們各率一千五百人前來,內有披甲戰兵各數百人,雖不及八旗精銳,卻也堪稱一股助力。

  由於這兩旗都是小旗,人丁有限,他們的編制與八旗蒙古略有不同。

  五十丁為一佐,十丁為一馬甲,結構更為簡略。

  他們的旗號盔甲還保持著自己的草原特色,並未完全滿化。

  騎兵舉黑纓大坐旗一桿,頭戴紅纓帽,內穿柳葉明甲,頂著瓣子盔;步兵則只戴紅纓帽,無盔甲,只著綿襖或皮袍,明人見了,多稱之為紅纓韃子。

  他們此番被分到豪格的鑲白旗中,隨同豪格一起行動、作戰。

  這段時間跟著大軍四處劫掠,他們收穫也很豐,氈包里塞滿了布匹銀錢,心情正是愉快。

  因此博碩特才在豪格盛怒之時,笑著上前,出口為那冒進的甲喇額真說了幾句轉圜的話。

  反正慷他人之慨,自己白得個人情。豪格心中暗忖,借著博碩特的說情,既安撫了蒙古盟友,又維持了軍紀的威嚴,真是一舉兩得。

  皇太極力主推行滿蒙一家的政策,滿蒙高層多有姻親,以此鞏固聯盟,牽制各方勢力。

  皇太極十六個女兒,便有十四個嫁與蒙古人,可見其用心之深,聯姻之策已成國本。

  在皇太極的政策影響下,就是貴為豪格,也不得不重視自己盟友的意見,以免失了蒙古諸部的支持。

  此時,他聽了博碩特的話,眼睛一瞪,目光如電,掃過帳中眾人,對那甲喇額真喝道:「既然蘇布圖貝子為你說話,今天就饒了你。

  但你不聽我的命令,執意攻打堅城,讓勇士損傷嚴重,卻不能輕饒,給我拖下去狠狠打!」

  那甲喇額真聞言,頓時鬆了口氣,背上冷汗涔涔,知道腦袋總算保住了。

  但想起即將到來的皮肉之苦,他還是哭喪著臉,低下頭低聲嘟囔:「那可不是堅城,只是個千戶所城……」

  「等等。」

  豪格耳朵尖,那甲喇額真聲音雖小,他卻聽到了。

  他猛地轉身,袍袖一甩,喝道:「你這奴才剛才說什麼?你攻打的只是個千戶所城?把這幾天的情形細細說來!」

  那甲喇額真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從攻城戰到野戰,將這幾天與韓陽作戰的情形一一說了,語帶顫抖。

  豪格問得很仔細:雷鳴軍怎麼防守、怎麼作戰、他們的武器兵力配置等等,都問得非常詳細,不時插話追問細節。

  他越聽眼睛越亮,心中暗自驚訝,這韓陽竟能以少敵多,用兵如此詭詐。

  當聽到韓陽還敢出城與自己軍隊野戰時,他止住了甲喇額真的喋喋不休,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他在帳內轉了兩圈,腳步沉重,帳中燭火搖曳,映出他陰晴不定的面容,最後緩緩吐出一句話:「此子不除,他日必成我大清禍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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