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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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陽雷厲風行地清查修繕京營火器,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神機營和工部、兵部的範圍,也迅速反饋到了帝國的權力中樞——紫禁城,文華殿。

  崇禎皇帝案頭,關於此事的奏報漸漸多了起來。有韓陽自己定期呈送的簡明條陳,數據清晰,進度明確,問題與困難也直言不諱。

  有兵部、工部一些官員訴苦或告狀的奏章,指責韓陽「行事操切」、「不諳體制」、「凌虐屬吏」。

  也有少數御史風聞奏事,彈劾韓陽「藉機斂財」、「任用私匠」、「所修火器恐以次充好」。

  當然,也少不了司禮監太監,特別是那位曾「無意」提及此事的王承恩,在隨侍時「順便」提及的幾句看似客觀的「聽聞」。

  「韓陽辦事是急了點,倒像是個做實事的。」「下面人是有些怨言,不過庫存的火器,多年沒這麼徹底清點過了。」

  「西郊那修繕廠,倒是聚起不少匠人,日夜趕工,聽說修好的家什,看著是比原先強些。」

  這些或褒或貶、或明或暗的信息,匯聚到崇禎這裡,拼湊出一個愈發立體,也愈發讓這位年輕又多疑的皇帝感到矛盾的韓陽形象。

  能幹,是毋庸置疑的。

  別人推諉塞責、視若畏途的爛攤子,他敢接,而且真能在短時間內理出個頭緒,推動起來。

  從他條陳中羅列出的已清查火器數目、堪用與待修比例、修繕進度、物料耗用等等,清晰具體,與他暗中派去查看的太監回報大致吻合。這種務實和效率,在暮氣沉沉的京營和官僚體系中,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有用。

  但跋扈,似乎也是真的。

  那些告狀奏章里描述的,韓陽及其手下強硬乃至蠻橫的行事作風,恐怕並非全系捏造。

  為了達成目的,不憚於得罪同僚、下屬,甚至觸碰一些潛在的規矩和利益網絡。

  這種性格,在崇禎看來,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斬開腐弊;用不好,則可能傷及自身,甚至破壞朝局「穩定」。

  至於「藉機斂財」、「任用私人」的指控,崇禎並未全信,但也不會不信。

  水至清則無魚,邊將出身,驟然接手涉及大量物資銀錢的事務,手腳是否絕對乾淨,崇禎持保留態度。

  但只要不過分,且在辦事的前提下,他甚至可以默許——只要你能把事辦成,辦得漂亮,讓朝廷,讓他這個皇帝面上有光,些許「瑕疵」並非不可容忍。

  關鍵在於,這個「度」在哪裡?韓陽能把握住嗎?

  真正讓崇禎在意的,是另一份來自宣大鎮守太監王坤的密奏。

  王坤在密奏中,除了例行匯報宣大防務,特意提及,盧象升對韓陽在京城督辦火器修繕之事「甚為關注」,多次向兵部催促,並私下表示「若得京營汰換之良械,宣大防務可固三分」。

  同時,王坤也隱約提到,宣大東路韓陽舊部,如張鴻功、孫彪徐等人,近日與京城「韓大人」處「書信往來頗密」,東路軍營中,對韓陽的舊日部曲多有優撫,其「振武營」雖經整編,然骨幹猶存,訓練未懈,且「於韓氏戰法、火器之用,信奉甚篤」。

  這幾句話,看似平常,卻像幾根細針,輕輕刺在崇禎內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韓陽與盧象升的「默契」,韓陽對舊部的「影響力」,以及那支被打上鮮明韓氏烙印的「新軍」的潛在向心力……這些因素組合在一起,讓崇禎不由得想起了歷史上那些坐擁強兵、漸成藩鎮的邊將。

  難道,韓陽在京城的「低調」和「實幹」,只是一種偽裝?

  他真正的目的,是通過督辦火器,一方面結交盧象升這樣的實權督師,另一方面繼續遙控舊部,保持甚至擴大其在邊鎮的影響力?待到時機成熟,內外呼應……

  這個念頭讓崇禎不寒而慄。他之所以將韓陽調入京城,本就是出於制衡和防範的考慮。

  如今看來,這種防範似乎並未完全奏效,反而可能給了韓陽一個在更高層面運作、編織關係網的機會?

  「皇爺,」王承恩的聲音將崇禎從沉思中拉回,「這是韓陽呈上的最新條陳,還有附呈的,首批修繕完畢、堪撥邊鎮的火銃、虎蹲炮清冊。」

  崇禎接過,翻開清冊。上面羅列了約一千五百支修繕一新的鳥銃、三眼銃,以及五十門虎蹲炮、弗朗機的型號、編號、修繕情況、測試結果,並建議撥付宣大、薊鎮各半。

  條陳中,韓陽還提及,在查驗中發現大批徹底朽壞、無法修復的火器,已造冊請示,是「熔毀回爐」還是「折價變賣」以充修繕之費?

  看著那詳實的清冊和請示,崇禎心中的疑慮稍減。

  無論如何,韓陽是在實實在在地做事,而且做出了看得見的成果。這些修繕好的火器,正是邊鎮急需的。

  至於那些報廢火器的處理……倒是個試探。

  「告訴韓陽,報廢火器,准其會同工部、戶部有司,酌情折價變賣,所得銀兩,專款專用,悉數用於後續火器修繕及工匠工食,每筆開支,需造冊報備,不得挪作他用。」

  崇禎緩緩道。

  這是既給了韓陽一定的靈活處置權,又套上了嚴格的監管枷鎖。

  「是。」王承恩記下。

  「另外,」崇禎沉吟片刻,「首批修繕的火器,撥付之事……讓兵部去議,按常例辦理即可。

  不過,告訴盧象升,火器乃國之利器,須善加利用,以彰國威。

  至於韓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火器查驗修繕事宜,辦得不錯。著內閣擬旨,嘉勉其『勤勉任事』。

  然修繕之事,非一日之功,後續更為繁巨。讓他不必過於急切,當循序漸進,尤需注意與各衙門協同,勿生嫌隙。京營冗務繁多,神機營副將本職,亦不可偏廢。」

  一道嘉勉的旨意,配上幾句看似關懷、實則提醒告誡的「口諭」。

  這就是崇禎的平衡術。

  他要讓韓陽知道,你的功勞,朕看到了,也會賞;但你的手腳,也要收斂,你的本分,更要牢記。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激勵,又要敲打。

  王承恩心中瞭然,應諾而去。

  數日後,旨意和口諭傳到韓陽處。韓陽跪接聽宣,面色平靜,叩頭謝恩。

  對那嘉勉,他並無多少喜色;對那隱含告誡的口諭,他也毫無異樣。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回到衙署,魏護有些憤憤:「大人,咱們累死累活,清出這麼多家什,修好這麼多火銃炮,就一句輕飄飄的『嘉勉』?還讓咱們『勿生嫌隙』、『不可偏廢』?那些扯後腿的倒有理了?」

  韓陽坐在椅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能嘉勉,已是難得。至於告誡……說明咱們做的事,有人看著,也有人說著。這很正常。」

  「那咱們接下來……」岳河問道。

  「接下來,按皇上的意思,『循序漸進』。」韓陽放下茶盞,「查驗繼續,但節奏可以放緩些,遇到明顯阻力的,可以先放一放,記錄在案。修繕廠那邊,提高工匠待遇,加快進度,但對外只說按部就班。

  報廢火器變賣的事,立刻會同工部、戶部的人去辦,帳目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錢的去向都要有據可查,主動報備。」

  他看向魏護:「告訴咱們在營里和那些衙門裡新結交的『朋友』,最近都收斂些,該孝敬的孝敬,但嘴巴要緊。

  特別是……和宣大那邊的書信,減少,內容只談公務,問候起居即可,敏感話題一概不提。

  讓張鴻功他們,近期也低調些,訓練照舊,但少提我的名字,多宣揚盧督師和朝廷恩德。」

  「大人,這是……」魏護不解。

  「皇上不放心了。」

  韓陽目光幽深,「他在提醒我,記住自己的位置,記住誰是君,誰是臣。

  也在試探,我韓陽是只知道埋頭幹活的莽夫,還是能領會聖意、知進退的『聰明人』。咱們現在,需要做個『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紫禁城的方向:「咱們之前動作太大,雖然出了成績,但也招了風。現在需要緩一緩,讓皇上,也讓那些盯著咱們的人,看到咱們『懂事』,『聽話』。

  火器修繕的差事,是咱們在京城立足的根基,不能丟,但要換種方式去做。要做出成績,但不要顯得太『能幹』;要打通關節,但不要結黨;要保住咱們的實利(工匠、技術、物資渠道),但面上要合規合矩。」

  「以退為進?」岳河若有所思。

  「是以穩求存,以靜待變。」韓陽糾正道,「皇上對邊將,尤其是有能力、有自己班底的邊將,猜忌是刻在骨子裡的。

  盧督師尚且動輒得咎,何況是我?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消除這種猜忌——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讓這種猜忌,控制在皇上可以接受、甚至覺得『可以利用』的範圍內。

  讓他覺得,我韓陽是一把好用的刀,雖然鋒利,可能傷手,但刀柄始終牢牢握在他手裡。

  只要他想用,隨時可以揮出去砍人;不想用,或者覺得危險了,也可以隨時收回鞘中,甚至……折斷。」

  魏護和岳河聽得心頭凜然。他們這才意識到,京城這場博弈,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為兇險和複雜。

  大人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

  「那……咱們就永遠這么小心翼翼,仰人鼻息?」魏護不甘道。

  「當然不。」韓陽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很快隱去,「但時機未到。現在,忍耐和示弱,就是最好的進攻。

  咱們要借著督辦火器這個由頭,把該抓的東西抓牢,該鋪的路鋪好,該攢的家底攢厚。

  工匠、技術、物資渠道、還有……錢。

  等到有一天,皇上不得不用咱們,或者局勢逼得他必須用咱們的時候,咱們手裡的籌碼越多,說話的聲音才能越響,才能有更大的……自主之權。」

  他頓了頓,低聲道:「而且,我有預感,這一天不會太遠。

  虜患未消,流寇復熾,朝廷……撐不了太久。亂世,終將來臨。

  到那時,誰手中有精兵,有利器,有糧餉,誰才有資格,在這末世之中,活下去,甚至……搏一個未來。」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韓陽的話,如同重錘,敲在魏護和岳河心上,也描繪出一幅冰冷而真實的未來圖景。

  皇權的制衡,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每個臣子,尤其是武將的脖子上。

  韓陽現在要做的,不是掙脫這枷鎖——那會立刻招致滅頂之災——而是學會戴著枷鎖跳舞,甚至在枷鎖的範圍內,悄然打造另一副屬於自己的、更堅固的鎧甲和兵器。

  他在等待,等待枷鎖鬆動的那一刻,或者……等待自己積蓄的力量,足以在關鍵時刻,將那枷鎖,連同套上枷鎖的人,一併打破的時機。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善於「制衡」——平衡皇恩與實利,平衡做事與做人,平衡張揚與隱忍,平衡忠誠與……自我的生存與發展。

  這,是在大明王朝末世官場中,比任何戰陣廝殺都更為高級,也更為殘酷的生存藝術。韓陽,正在這門藝術中,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飛速「成長」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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