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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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的帷幕,並未能掩蓋張家灣戰場刺鼻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反而將其發酵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壓抑。

  寒風掠過破損的車陣、倒伏的旗幟和層層疊疊的屍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亡魂在哭泣。

  明軍陣地上,僅存的不足三千將士,如同被抽乾了力氣的困獸,蜷縮在簡陋的工事和同伴的遺體旁,就著冷水啃食著最後一點乾糧,眼神空洞而麻木。

  傷兵營的方向,壓抑的呻吟和偶爾爆發的慘嚎,如同鈍刀,反覆切割著倖存者緊繃的神經。

  韓陽沒有休息。他帶著親兵,提著氣死風燈,沿著殘破的防線緩緩巡視。火光映照出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但同樣寫滿疲憊、恐懼與茫然的面孔。

  有他的雷鳴堡、桃花堡舊部,雖然疲憊,但眼神深處尚存一絲堅毅;更多的是那些被強行徵發來的京營兵,此刻已瀕臨崩潰,不少人目光呆滯,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隨時會發瘋或逃跑。

  「大人,清點過了,能戰的,還有兩千八百餘人,其中咱們的老兄弟,還剩不到四百。

  重傷失去戰力者五百餘,輕傷不計。火藥鉛子消耗近半,尤其是顆粒火藥和定裝彈,剩下的只夠火銃隊全力射擊兩三輪。火炮炮彈也不多了。

  箭矢倒是繳獲了一些,但咱們的人不善射。」岳河頭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一瘸一拐地跟在一旁匯報,聲音嘶啞。

  「糧食還能支撐幾日?」韓陽問,目光依舊掃視著防線。

  「省著點,最多三天。關鍵是……沒有乾淨的飲水了,河裡飄著屍首和血污。」岳河語氣沉重。

  韓陽沉默。形勢比預想的更糟。這支孤軍,已到了強弩之末。而敵人,經過一夜休整,明日只會來得更猛、更多。

  「告訴弟兄們,援軍就在路上。」韓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盧象升盧督師的騎兵,還有我們從宣大調來的老兵,最遲明日傍晚,必到!」

  岳河一愣,看向韓陽。張鴻功那邊的消息根本沒有到,盧象升被清軍主力牽制,自身難保,哪裡來的援軍?但他接觸到韓陽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瞬間明白了。這是絕境中必須撒下的謊言,是給這些即將崩潰的士卒,最後一針強心劑。

  「是!末將這就去傳令!」岳河咬牙,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各處,大聲呼喝起來:「弟兄們!韓大人有令!盧督師的援軍,還有咱們宣大的老兄弟,明日必到!再咬牙挺一天!守住了,咱們就是勤王首功!賞銀、升官,少不了大家的!」

  消息如同微弱的火種,在絕望的冰原上艱難傳遞。一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雖然依舊懷疑,但「援軍」二字,總歸是個念想。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韓陽知道,光靠謊言不夠。他必須讓這些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是用更殘酷的方式換來。

  「魏護。」

  「在!」魏護如同鐵塔般出現在他身後,雖然身上帶傷,但兇悍之氣不減。

  「把我們剩下的所有銀兩,還有從京營武庫『順便』帶出來的那幾箱銅錢,全部拿出來。按人頭,現在,立刻,發下去!告訴每一個人,這是朝廷的賞銀,提前發了!只要守住明天,後面還有十倍、百倍!」韓陽下令。這是最後的激勵,也是斷絕後路——錢發完了,若守不住,逃回去也是個死,不如拼了。

  「是!」魏護毫不猶豫。很快,一箱箱銀錢被抬到陣前,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當兵吃糧,天經地義。當實實在在的銀錢、銅板被分發到那些瀕臨崩潰的京營兵手中時,很多人死灰般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活氣,握錢的手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錢,有時候比任何口號都更能讓人產生「拼一把」的念頭。

  「還有,」韓陽對魏護低聲道,「你帶親兵隊,去後面百姓那裡,徵集所有能找到的酒,哪怕是濁酒也行。摻上熱水,給每個還能站起來的弟兄,喝上一口。再告訴火頭,把最後那點存糧,全煮了,做成乾飯,讓弟兄們天亮前,吃頓飽的!」

  「明白!」

  食物、銀錢、渺茫的希望、嚴酷的軍法,以及同處絕境的袍澤之情,諸多因素混雜在一起,如同粗糙的粘合劑,勉強將這支殘破不堪的軍隊,重新黏合起來,雖然布滿裂痕,但至少,在天亮之前,沒有散掉。

  崇禎十一年九月二十,黎明。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垮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

  清軍果然來了。而且,不再是昨日的先鋒甲喇。豪格親率鑲藍旗主力約兩個甲喇,加上大量蒙古附庸和包衣阿哈,總數超過五千,旌旗招展,緩緩逼近張家灣。

  顯然,昨日前鋒受挫,引起了豪格的重視,他決定親自拔掉這顆礙眼的釘子,確保側翼和後路絕對安全。

  看到清軍如此陣勢,明軍陣地上剛剛被銀錢和謊言勉強提振的士氣,瞬間又跌入谷底。很多人面如死灰,握兵器的手再次顫抖起來。

  韓陽登上昨日岳河指揮火炮的土崗,掃視著滾滾而來的清軍洪流。他知道,決定生死的時刻到了。今日若守不住,一切皆休。

  「升旗!」韓陽厲喝。

  一面殘破但依舊能辨認出「韓」字和「明」字的大旗,在土崗最高處緩緩升起,在晨風中艱難舒展。緊接著,更多代表各隊的認旗也被樹起,雖然破舊,卻倔強地指向天空。

  「擂鼓!」韓陽拔出佩劍,直指前方。

  「咚!咚!咚!咚!」

  沉悶而決絕的戰鼓聲,穿透清晨寒冷的空氣,在明軍陣地上空迴蕩。這鼓聲,仿佛帶有魔力,讓許多瀕臨崩潰的士卒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握緊了手中的刀槍。退,是死;進,或許也是死,但至少,死得像個人。

  「大明將士!」韓陽運足力氣,聲音借著地勢和風,傳遍前沿,「韃子就在眼前!身後,是京師,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我們已無路可退!昨日,我們守住了,殺得韃子屍橫遍野!今日,讓他們看看,我大明男兒的血,還未流干!我漢家子弟的骨,還未斷折!」

  他劍鋒前指,聲嘶力竭:「火炮!放!」

  「轟!轟轟轟——!」

  殘存的火炮,將最後的炮彈,不顧一切地傾瀉向行進中的清軍隊列。實心彈、霰彈在人群中犁開道道血槽,但清軍隊形疏散,且披甲者眾,造成的傷亡有限,卻成功遲滯了其推進速度,也給守軍帶來一絲虛弱的安慰。

  「火銃手!放!」

  「砰!砰砰砰——!」

  車陣後,所有還能擊發的火銃,包括韓陽舊部的燧發槍和京營的老舊鳥銃,一起開火,硝煙瞬間瀰漫了小半個陣地。沖在最前的清軍步甲倒下數十人。

  「弓箭!仰射!」

  稀稀落落的箭矢從明軍陣地升起,落入清軍後隊,效果寥寥,但聊勝於無。

  清軍很快還以顏色。更密集、更精準的箭雨如同烏雲般撲向明軍陣地,釘在車板、盾牌和人體上,噗噗作響。同時,清軍步甲在盾車和重盾掩護下,扛著臨時製作的簡易壕橋和雲梯,加速衝鋒。更可怕的是,兩翼出現了大量的清軍騎兵,開始迂迴,試圖包抄明軍側翼,甚至截斷其與河流的聯繫。

  「長槍兵!刀盾手!上前!」軍官們嘶吼著。

  慘烈的攻防戰再次上演,但強度遠超昨日。清軍顯然決心一舉踏平此地,進攻如潮水般連綿不絕。明軍陣地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舟,隨時可能傾覆。車陣被多處突破,白刃戰在每一寸土地上爆發。

  京營兵在絕境和銀錢的刺激下,爆發出最後的凶性,與清軍絞殺在一起,用生命填補防線缺口。韓陽舊部更是死戰不退,往往數人甚至十餘人圍殺一名清軍白甲兵,以命換命。

  韓陽早已下到第一線,親兵隊緊緊相隨。他手中的劍已不知砍殺了多少敵人,甲冑上布滿刀痕箭創,鮮血染紅了征袍。魏護如同瘋虎,護在他身側,大刀揮舞,所向披靡,但身上也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岳河腿傷未愈,卻堅持指揮火銃隊做最後的射擊,直到銃管發燙,彈藥告罄,便拔刀加入混戰。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明軍陣地被壓縮得越來越小,殘存者不足千人,被分割成幾個小圈,仍在做困獸之鬥。

  清軍也付出了相當代價,但勝利在望,攻勢愈發兇猛。

  韓陽身邊只剩下不足百人,被壓縮到靠近河邊的最後一段車陣後。

  他拄著卷刃的長劍,喘息著,望著四周步步緊逼、面目猙獰的清軍,心中一片冰冷。難道,就要死在這裡了嗎?像歷史上無數忠勇卻無力回天的明軍將領一樣,湮沒在這歷史的洪流中?

  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異變陡生!

  東北方向,潮白河下游,突然響起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緊接著,一面殘破但依稀可辨的「張」字大旗,以及無數熟悉的、帶著邊塞風霜痕跡的面孔,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騎兵,約千餘騎,風馳電掣般向著清軍側後猛衝過來!

  為首一將,年約四旬,面色黝黑,目光如電,正是張鴻功!他竟真的來了!而且,是冒著天大的干係,私自調動了東路最精銳的騎兵,日夜兼程,趕到了這絕地!

  與此同時,西南方向,通往京城官道的方向,也煙塵大起,一支打著「盧」字旗號的明軍騎兵,約兩千餘人,正高速向戰場逼近!

  看其衣甲旗號,正是盧象升麾下最精銳的督標營騎兵!盧象升竟然在主力被牽制的情況下,還是分出了一支精銳來援!或許,是韓陽這支孤軍的血戰,終於引起了這位督師的重視,讓他不惜代價,也要打通這條側翼通道,或者……至少,救出這支敢戰的軍隊。

  兩支生力軍的突然出現,如同兩把鐵錘,狠狠砸在了久戰疲憊、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殲滅殘敵的清軍側後!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盧督師來了!宣大的兄弟來了!」絕境中的明軍殘部爆發出震天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原本即將熄滅的鬥志如同澆上了滾油,轟然爆發!

  韓陽精神大振,用盡最後力氣舉劍狂呼:「弟兄們!援軍已到!隨我殺出去!內外夾擊,破此虜騎!殺——!」

  「殺——!」絕地逢生的怒吼響徹雲霄,殘存的明軍如同受傷的猛獸,向著包圍他們的清軍發起了決死反撲。

  豪格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到手的勝利功虧一簣,又見明軍援軍勢大,己方久戰疲憊,側後被突襲,陣腳已亂。他雖不甘,但也知事不可為,再糾纏下去,恐有被反包圍的風險。只得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面依然飄揚的「韓」字大旗,咬牙下令:「鳴金!收兵!交替掩護,撤!」

  清軍如潮水般退去,丟下滿地屍首和傷員。明軍殘部與張鴻功、盧象升派來的援軍匯合,卻也無力追擊,只是抓緊時間救治傷員,收攏部隊。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映照著這片修羅戰場。韓陽在魏護和岳河的攙扶下,望著清軍遠去的煙塵,又看看身邊傷痕累累、十不存一的部下,再看看趕來救援、同樣面帶疲憊與悲憤的張鴻功和盧象升麾下將領,心中百感交集。

  他守住了。用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在這歷史的洪流中,充當了一回微不足道、卻確確實實存在的「砥柱」。

  他擋住了豪格一部主力整整兩天,殺傷了大量清軍,更重要的是,他向天下人證明,清軍並非不可戰勝,大明還有敢戰、能戰之兵!

  他也向朝廷,向崇禎皇帝證明,他韓陽,和他的軍隊,是值得倚重的力量,哪怕這力量已殘缺不全。

  然而,勝利的喜悅絲毫沖不散心頭的沉重。他知道,個人的小勝,無法扭轉大局的頹勢。

  清軍主力依然在畿輔縱橫,京城依然危如累卵,中原流寇依然肆虐。

  而他,經過此役,精銳喪盡,朝廷會如何對待他這支「抗命」出戰的殘軍?是嘉獎,還是猜忌更深?

  「大人,張大人和盧督師麾下的王參將求見。」親兵來報。

  韓陽收回思緒,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甲,深吸一口氣:「請。」

  歷史的洪流依舊奔騰,但他這塊「砥柱」,已在激流中刻下了自己的印記。接下來,是隨波逐流,被徹底磨平,還是能借著這印記,獲得新的支點,甚至……嘗試去引導一部分水流的方向?

  他看著迎面走來的張鴻功和那位盧象升麾下將領,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亂世之中,實力和表現,才是最好的話語權。既然朝廷已不可全信,既然這世道已崩壞如斯,那麼,有些路,就該自己來闖了。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漩渦,更兇險的暗流。但他韓陽,已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的邊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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