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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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陽在涿州城下那場「擅自」出擊的小勝,如同一顆投入早已渾濁不堪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不甚大,卻精準地漾及了池塘各處看似平靜的水面,讓水下潛藏的暗流與博弈,驟然清晰、激烈了幾分。

  消息以不同的渠道和表述,幾乎同時送達了幾個關鍵之處:紫禁城文華殿崇禎皇帝的御案,宣大總督盧象升位於保定前線危機四伏的行轅,以及內閣首輔楊嗣昌在京城府邸那間溫暖如春、卻氣氛凝重的書房。

  在崇禎皇帝看來,這份戰報充滿了矛盾與糾結。韓陽再次證明了其「敢戰」、「能戰」,以區區殘兵,竟能突襲得手,斃傷虜騎數十,這在他接到的儘是敗退、失地、求援的奏章中,顯得格外刺眼,也帶來一絲微弱卻實在的慰藉——看,大明還有如此悍將!

  然而,「擅專」、「不奉號令」這幾個字,又像毒刺,深深扎入他猜忌多疑的內心。韓陽的辯解「見百姓遭難,義憤出擊」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崇禎深知邊將跋扈的前車之鑑。

  此人能用,但必須牢牢套上韁繩,否則今日可「義憤」出擊,他日就可能「義憤」做其他事情。如何用?

  用到何種程度?

  給予多大權柄?這道難題再次擺在了崇禎面前,讓他本就因國事糜爛而焦頭爛額的思緒,更添煩躁。

  盧象升接到楊副將轉呈和私下渠道送來的消息,則是憂喜參半。

  喜的是韓陽果然未在軟禁中消沉,反而抓住機會再次展現鋒芒,證明了自己當初力保的眼光沒錯,此子確是可造之材,亦是抗虜急需的尖刀。憂的是韓陽此舉無疑又給了楊嗣昌一黨攻訐的口實,將他盧象升也置於「縱容部將、尾大不掉」的嫌疑之地。

  眼下他與清軍主力在保定一線僵持,壓力巨大,朝廷糧餉援兵遲遲不至,反而要分心應對來自後方的掣肘。

  他在給皇帝的密奏中,不得不再次為韓陽陳情,強調其「忠勇可用,小疵不掩大瑜」,建議「責令其戴罪圖功,歸於臣之節制,以觀後效」,試圖將韓陽重新納入自己麾下,既是用人,也是保護。

  而在楊嗣昌的書房裡,關於韓陽的這份最新「材料」,則成了他與心腹議事的焦點之一。

  「元輔,韓陽此子,桀驁不馴,已現端倪!」一名御史出身的幕僚憤然道,「前有擅開武庫、強征京營之舉,今又無令出戰,雖有小勝,然此風斷不可長!

  若邊鎮將領皆效仿此例,視朝廷法度為無物,則國將不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下官以為,當藉此機會,嚴加申飭,甚至可奪其職,押送京師問罪,以正國法!」

  另一名更為老成的幕僚則捻須沉吟:「話雖如此,然其確有所斬獲,正值虜騎猖獗、人心惶惶之際,若嚴懲有功之將,恐寒了前線將士之心,亦予盧象升等人口實。皇上態度,似乎也……」

  楊嗣昌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他輕輕放下茶盞,緩緩道:「韓陽,一柄刀而已。鋒利,但難握。盧象升想握,皇上……也想用,又不敢放心用。」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前第一要務,仍是剿寇。洪亨九、孫白谷在河南、湖廣與流寇激戰正酣,急需朝廷全力支持,糧餉、權威,一絲也不能分薄。

  北虜雖烈,然其志在擄掠,終要北返。而流寇若成氣候,則動搖國本。此輕重緩急,不可不察。」

  「元輔的意思是……」幕僚試探。

  「韓陽此子,可用,但需置於絕對可控之地,絕不可再予其實權,尤其是獨立統兵之權。」

  楊嗣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其在涿州所為,正說明此人絕非甘於寂寞之輩。放在盧象升麾下,以盧之剛烈,二者相加,恐生事端,亦會分走本應用於剿寇的糧餉心力。不若……將其調離北線。」

  「調離?調往何處?」

  「東南。」楊嗣昌吐出一個詞,「漕運總督張國維處,正缺得力武將押運漕糧,剿撫沿河水匪。

  此地遠離虜騎,無仗可打,卻又關係朝廷命脈,需謹慎小心之人。

  將韓陽調任漕運參將,明升其官,實奪其兵,置於文官督撫眼皮之下,用其勇力於押運護航瑣事,既可示朝廷不吝封賞,又可絕其再立邊功、坐大之可能。且東南富庶,遠離中樞,亦可慢慢消磨其銳氣。」

  此計可謂老辣。將一柄渴望戰陣殺敵的利刀,調去押運糧船,對付水匪,如同將猛虎關進精緻的籠子,每天只給些小魚小蝦。既體現了朝廷的「恩典」,又徹底解除了其威脅,還將其與盧象升及其舊部隔離開來。

  「然則,皇上會同意嗎?盧象升恐怕也會力爭。」幕僚問。

  「皇上所求,無非是邊鎮安穩,不再生事。」楊嗣昌淡淡道,「盧象升自身難保,清軍主力壓境,他若再為韓陽之事與朝廷激烈爭執,只會讓皇上覺得他不知輕重,結黨營私。

  我們只需在皇上面前陳明利害,強調東南漕運之重,以及韓陽安置於此對『大局』的安穩即可。至於韓陽舊部……

  可令楊副將妥善『安置』,或打散編入其他各營,或遣返還鄉。那顆桃樹,也要慢慢修剪。」

  一場關於韓陽前途命運的無聲較量,在崇禎皇帝的權衡、盧象升的力爭、楊嗣昌的謀算中,再次展開。

  而處於風暴眼的韓陽,在柳林營中,通過魏護的秘密渠道,也隱約感受到了這股來自朝堂的森森寒意。

  「大人,京城傳來風聲,說楊嗣昌那老兒,想建議皇上把您調到南邊去管漕運!」魏護咬牙切齒,「這分明是要把您這頭老虎關進雞籠里!」

  岳河也面色凝重:「咱們在宣大的兄弟,也聽說朝廷可能要把他們打散重編。張鴻功大人那邊壓力很大,幾次詢問下一步該如何。」

  韓陽坐在值房內,油燈如豆。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屋內是刺骨的寒冷,但都比不上他此刻心頭的冷意。楊嗣昌的算計,他大致能猜到。

  調離前線,遠離舊部,置於文官掌控之下,慢慢磨去鋒芒,最後要麼庸碌終老,要麼抓住小錯一舉扳倒。這是最正統、也最致命的「軟刀子」。

  他不能去東南。去了,就等於自廢武功,之前所有的努力、犧牲、隱忍,全部付諸東流。亂世已至,手中無兵,便是俎上魚肉。

  但抗命?那就等於公然造反,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看來,朝廷是鐵了心,不讓我再碰兵權了。」韓陽的聲音在寒夜中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那咱們怎麼辦?難道真去南方押糧船?」魏護急道。

  韓陽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簡陋的地圖前,手指從涿州,慢慢移到保定,又移到宣大,最後停留在北京。

  「楊嗣昌想調我走,是覺得北線有盧督師,暫時還能支撐,或者……他認為北線守不住,乾脆放棄,專心剿寇。」韓陽低語,「但皇上未必這麼想。京城在此,皇上在此,祖宗陵寢在此,他不可能真的放棄北線。盧督師在保定苦撐,就是在為京城爭取時間,爭取變數。」

  他轉過身,眼中跳動著幽深的光芒:「我們的機會,就在這『變數』之中。楊嗣昌想把我調走,前提是北線局勢『穩定』,或者至少,不再需要我這樣的『不穩定因素』。但如果……北線突然出現巨大的危機,巨大的漏洞,一個非我韓陽不能填補,或者皇上認為非我不可的漏洞呢?」

  魏護和岳河對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您是說……」

  「清軍主力,還在保定與盧督師對峙。但虜騎飄忽,分兵掠掠是常事。」韓陽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一個點——位於涿州、保定、京城之間的三角地帶,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如果,這個時候,有一支規模不小、行動迅捷的虜騎,突然出現在這個位置,威脅到京城西南的最後一道屏障,甚至做出直撲京城的態勢……

  而附近,除了我們這支剛剛證明過自己『敢戰』的殘兵,再無其他可戰之兵。你們說,皇上是調我這個『擅專』的將領去抵擋,還是任由虜騎威脅京畿?」

  魏護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您是說……可這虜騎……」

  「虜騎不會聽我們指揮。」韓陽打斷他,語氣森然,「但我們可以『幫』他們做出這個選擇。楊東在草原上,不是還有些關係嗎?那些對岳托、豪格不滿的蒙古部落,那些貪財的台吉……告訴他們,京城西南,防禦空虛,有大利可圖。甚至,可以『無意中』泄露一些『真實』的布防情報。」

  岳河駭然:「大人,這……這可是通敵啊!萬一被人知道……」

  「誰會知道?」韓陽目光如冰,「是那些被打散、追殺、只想搶一把就走的蒙古游騎知道?還是那些收了錢、辦了事、然後可能死在明軍刀下或者自己人滅口的蒙古台吉知道?

  我們只是在利用敵人的貪婪和內部矛盾,為我所用。這件事,要做得極其隱秘,甚至我們自己都不能直接經手,要通過多重中間人,最後痕跡要抹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魏護和岳河,語氣斬釘截鐵:「這是險棋,甚至是絕戶計。但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別的路嗎?坐等被調去南方,慢性死亡?還是在這裡等到糧盡援絕,被清軍或者自己人吞掉?」

  兩人默然。他們知道,大人說得對。亂世之中,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

  「當然,光有外部的『變數』還不夠。」韓陽繼續部署,「我們內部,也要做好準備。岳河,加緊拉攏營中可用之人,特別是那些本地或附近州縣出身的,許以重利,務必要讓他們在關鍵時刻,能跟著我們走。

  魏護,通過晉商,加緊囤積一批糧食、藥品,還有……馬匹。不要放在營里,放在我們在涿州城內外的秘密據點。同時,讓張鴻功那邊,也做好準備,一旦有變,可以迅速向涿州方向靠攏接應,但不要提前暴露。」

  「那……朝廷和楊副將這邊?」魏護問。

  「一切如常。」韓陽道,「讀書,練兵,安分守己。對楊副將,要更加恭順。對可能來的調令……先拖著,以傷病未愈、士卒不服水土等理由,能拖一日是一日。我們要等的,就是那個『變數』。」

  計議已定,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韓陽再次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風雪。

  制衡,不僅僅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操控。下位者,同樣可以利用時勢,利用規則,甚至利用敵人,在絕境中製造出對自己有利的「不平衡」,從而在夾縫中,掙得一線生機,乃至……反客為主的契機。

  這是一場以命運和國運為賭注的豪賭。贏了,或許海闊天空;輸了,便是萬劫不復,身敗名裂。

  但韓陽已無退路。他就像風暴中即將傾覆的孤舟上,那個握緊唯一船槳的舵手,明知前方可能是更大的漩渦,也要奮力一搏,將船駛向那或許存在、或許只是幻影的,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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