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餘燼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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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州城外的臨時營盤,雖然比不得京城或宣大重鎮的規整森嚴,但旌旗獵獵,刁斗森嚴,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金瘡藥、血腥與汗水的混合氣味,卻也透著一種歷經血火淬鍊後的、粗糲而堅韌的生機。

  這裡,是宣大總督盧象升在擊退岳托中路清軍、穩住薊州防線後,收攏各路殘兵、整軍再戰的大本營。

  而此刻,營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唏噓感慨的,便是一支新近抵達、人數不多、卻人人帶傷、沉默中透著剽悍煞氣的隊伍——韓陽及其自鷹嘴崖血戰突圍的殘部。

  盧象升在中軍大帳親自接見了韓陽。這位以剛毅果決、愛兵如子著稱的總督,看到韓陽及其身後幾名主要將領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傷痕以及眼中尚未褪盡的血色,素來嚴肅的臉上也動容不已。

  他沒有過多客套寒暄,只是重重拍了拍韓陽的肩膀,沉聲道:「辛苦了,韓將軍。薊州能守住,京師能暫安,鷹嘴崖前那五日血戰,功不可沒。本督已具實上奏,為將軍及麾下將士請功。」

  韓陽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清晰:「末將惶恐。守土抗虜,乃軍人本分。鷹嘴崖之戰,實賴將士用命,盧督師及時遣援,方得僥倖。末將不敢言功,唯愧對眾多戰歿袍澤。」

  「袍澤的血,不會白流。」盧象升扶起韓陽,目光灼灼,「他們的忠勇,朝廷會記得,百姓會記得,本督更會記得。你的兵,打得好,打得硬!以寡敵眾,以疲卒抗精銳,竟能將阿濟格拖在險地五日,斃傷虜騎數千,此等戰績,近年來罕有!你,和你這支兵,是我大明北疆如今最需要的脊樑!」

  盧象升的話,是極高的褒獎,也定下了基調。

  在隨後幾日的整編安置中,韓陽殘部得到了盧象升力所能及的最好待遇。

  重傷員被優先送入條件相對較好的軍中醫營救治,盧象升甚至從自己不多的珍藏中撥出部分上好藥材。

  輕傷員和還能行動的士卒,被安置在相對乾燥的營區休整,糧食被服也優先供給。

  更重要的是,盧象升明確下令,韓陽所部仍保持獨立建制,暫編為「靖虜營」,由韓陽繼續統領,兵額允許其自行招募流民、潰卒補足,所需器械糧餉,由總督衙門設法籌措撥付。

  這等於是在官方層面,承認並鞏固了韓陽對這支軍隊的領導權,並給予了他擴充實力的合法空間。

  然而,表面的撫慰與重託之下,韓陽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複雜而微妙的目光與壓力。

  首先是來自盧象升麾下其他將領的態度。欽佩者有之,盧部將領多是血戰餘生的悍將,對韓陽這樣敢打敢拼、戰績輝煌的同僚自然高看一眼。但嫉妒與猜忌者亦不乏其人。

  韓陽崛起太快,戰功太顯,且並非盧象升嫡系,如今頗受督師青睞,難免有人心中泛酸,私下議論其「跋扈」、「擅專」、「消耗過巨」,擔心其將來會分走原本就緊張的資源和權柄。這些情緒,在日常往來、物資分配、甚至營地劃分等細微處時有流露。

  其次,是來自朝廷的反饋。盧象升的請功奏疏和詳細戰報上去後,朝廷的旨意終於到了。

  崇禎皇帝對韓陽鷹嘴崖的戰績給予了肯定,下旨嘉獎,擢升韓陽為「右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實授「鎮朔將軍」,仍統領「靖虜營」,並賜銀幣、紵絲。

  對其麾下主要將領魏護、岳河、張鴻功、孫彪徐等人,亦各有升賞。陣亡將士從優撫恤。

  封賞不可謂不厚,尤其是武職散階,已接近人臣頂點。然而,旨意中除了例行的褒獎勉勵之詞,對韓陽所部未來的具體安排、駐地、糧餉保障等實際問題,卻語焉不詳,只一句「著該督撫官妥為安置,以實邊備」。

  更為微妙的是,旨意中特意提及,韓陽此前「雖有擅專之過,然念其忠勇勤勉,戴罪圖功,特予寬宥,著其日後務須謹遵上命,恪守臣節,勿再滋事」。

  這「擅專之過」與「戴罪圖功」的定性,如同一個無形的烙印,也像一道隨時可能收緊的枷鎖,提醒著韓陽和他的功勞並非無瑕,皇帝的信任遠非無條件。

  韓陽跪接聖旨,三呼萬歲,表情恭謹,心中卻一片雪亮。皇帝的矛盾心理躍然紙上:既要用他這柄鋒利的刀去抵禦外侮,又要時刻提防這刀傷到自己,所以要給足榮譽,套上韁繩,至於實質性的兵權、地盤、資源,則模糊處理,交由盧象升這個「能臣」去平衡制約。

  這與其說是恩寵,不如說是一種更高明的制衡術。

  「看來,皇上對大人,還是既用且防啊。」

  回到臨時安排的簡易值房,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數人時,岳河苦笑道。

  他因功升了參將,但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張鴻功也沉吟道:「盧督師固然信重大人,然其自身處境亦艱難。

  糧餉短缺,各鎮驕兵悍將難以調遣,朝中掣肘不斷。

  我等依附於盧督師麾下,雖得庇護,卻也易捲入其與朝中某些人的紛爭。楊嗣昌楊閣部那邊,恐怕不會樂見大人坐大。」

  魏護躺在旁邊的擔架上,聞言冷哼一聲,聲音虛弱卻帶著恨意:「怕他個鳥!咱們刀頭舔血掙來的功勞,皇上都認了,他楊嗣昌還能把咱們吃了?盧督師是講理的人,咱們跟著盧督師,聽令打仗便是!」

  韓陽默默聽著,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窗邊,望著營外遠處連綿的軍帳和更遠方隱約的邊牆輪廓。鷹嘴崖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但新的博弈已然開始。

  朝廷的封賞是「薪」,看似能助燃,卻也可能是引火燒身的禍根。盧象升的庇護是「盾」,堅固卻也可能成為限制的「牆」。

  「魏護說的對,也不全對。」韓陽緩緩開口,「功勞是打出來的,朝廷認,是因為咱們還有用。盧督師庇護,是因為咱們能戰。但這『有用』、『能戰』,就是咱們眼下唯一的本錢,卻也是最招人忌憚的地方。」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楊嗣昌不樂見我們坐大,是必然。他主張『安內為先』,我們卻是『御外』的尖刀,天然立場不同。

  朝中其他嫉妒我們、或者與盧督師有隙的人,也會伺機而動。皇上的態度……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我們現在,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那我們該怎麼辦?」孫彪徐(已升都司)忍不住問。

  「第一,抓緊時間,恢復元氣。」韓陽語氣堅定,「盧督師給了我們自行募兵補額的權利,這是天賜良機。鴻功,你負責此事。

  不要大張旗鼓,以收容流散潰卒、招募北地流民為主,尤其留意那些與虜有血仇、身強力壯、有從軍經驗者。彪徐,你協助。記住,寧缺毋濫,首要看心性膽氣。

  岳河,你負責整訓,以老帶新,儘快讓新補入者熟悉我營戰法,尤其是火器運用和隊列配合。魏護,」他看向擔架上的悍將,「你給老子好好養傷!傷好了,有你拼命的時候!」

  眾人領命。

  「第二,對盧督師,要絕對恭敬,令行禁止。他交代的任務,無論大小,必須全力辦好,展現出我們的價值和忠誠。但同時,我們也要有自己的打算。軍械、糧草,除了向督師衙門申領,我們自己也要想辦法。

  還記得我們在涿州、在宣大東路經營的那些渠道嗎?想辦法重新聯繫起來,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獲取物資,但務必隱秘,絕不能讓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損害百姓,劫掠民財者,殺無赦!」

  「第三,」韓陽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朝中的風雨,我們暫時遠離不了,但可以借力。盧督師是我們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盾』。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是盧督師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刀。這樣一來,想動我們,就要先掂量掂量盧督師的分量。

  同時,對皇上那邊……除了公事奏報,不必過多聯繫,但要通過盧督師或其他可信渠道,讓皇上時不時聽到我們的『忠勤』和『困境』,尤其是糧餉艱難、將士用命之類的,既要表忠心,也要適當『哭窮』,但不能顯得怨望。」

  他頓了頓,低聲道:「另外,楊東那邊,要繼續保持聯繫。

  塞外的風聲,蒙古各部的動向,甚至盛京那邊的蛛絲馬跡,對我們都至關重要。亂世之中,信息就是性命。」

  安排完畢,韓陽走到魏護的擔架旁,蹲下身,看著這位跟隨自己最久、傷痕累累的兄弟,低聲道:「老魏,好好養著。咱們的路,還長。需要你這條猛虎的時候,還多著呢。」

  魏護虎目含淚,重重點頭:「大人放心!俺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更金貴了,還得留著跟大人殺更多韃子!」

  值房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幾張或堅毅、或沉靜、或激動的面孔。

  鷹嘴崖的餘燼中,新的火種正在悄悄埋下。韓陽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退縮。

  他必須帶著這些信任他、追隨他的人,在這危機四伏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添薪加火,讓這簇從邊塞燃起、歷經血火而不滅的火焰,燒得更旺,燒得更久,直到……有足夠的力量,去照亮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或者,至少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為更多人,爭取一線生機與暖意。

  前路依然迷茫,敵友依舊難辨。但經此一役,韓陽和他的「靖虜營」,已然完成了從一把需要借勢的「利刃」,向一團可以自己選擇燃燒方式、並嘗試積蓄熱量、甚至期待某天能夠自主擴散的「火焰」的初步蛻變。

  餘燼未冷,薪柴已備。只待風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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