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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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三年,十月末。薊州前線的血戰進入了最為殘酷的消耗與僵持階段。

  牆子嶺外,高第的關寧軍與岳托的鑲紅旗主力,在潮白河兩岸反覆拉鋸,雙方皆傷亡慘重,屍骸堵塞河道,河水為之染赤。

  青龍關下,韓陽的「靖虜營」如同釘死在險隘上的鐵釘,任憑多爾袞的正白旗如何狂攻怒濤,自巋然不動,關牆上下已然被雙方將士的鮮血浸透了一層又一層,在寒風中凝結成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冰殼。

  戰爭成了最有效的熔爐,也將人性與局勢淬鍊得愈發清晰而極端。

  前線將領在生死邊緣形成的脆弱默契與相互認可,與後方朝廷中樞的猜忌、算計與短視,形成了尖銳到令人窒息的矛盾。

  而這矛盾,終於在十月底,隨著幾道幾乎同時抵達薊州的、來自不同方向的「驚雷」,被徹底引爆,將韓陽,也將薊州乃至整個大明北疆的局勢,推向了無可挽回的決裂深淵。

  第一道「驚雷」,來自京城,經由日夜兼程、累斃數匹驛馬的錦衣衛緹騎,直送總督行轅陳新甲手中。這不是普通的廷寄或部文,而是一道加蓋了皇帝緊急用寶、語氣空前嚴厲、甚至帶著歇斯底里狂怒的「中旨」!

  中旨內容,駭人聽聞。皇帝以「剛愎自用、喪師辱國、交通東虜、圖謀不軌」等十大罪,正式下詔,將尚在詔獄中的盧象升「賜死」!並著三法司、錦衣衛,窮治其「黨羽」,凡有牽連者,一律嚴懲不貸!

  同時,中旨嚴詞斥責宣大總督陳新甲「撫馭無方,致邊將驕橫」,令其「戴罪圖功」,並「即行鎖拿韓陽,械送京師。若其抗命,著總兵官高第,即行剿滅,以正國法!」

  這道中旨,如同一道來自九霄的霹靂,不僅宣布了盧象升的最終結局,更將矛頭直指韓陽,並且明確授權高第,在韓陽「抗命」時,可以動用武力「剿滅」!

  這已不是政治清洗,而是赤裸裸的軍事討伐令!顯然,京城中的楊嗣昌一黨,利用了前線血戰僵持、暫時無法迅速取勝的「戰果」,以及可能收到的關於韓陽「跋扈」、「擅專」的密報,成功煽動了崇禎皇帝最深層的猜忌與恐懼,悍然發動了這致命一擊。

  他們要的不是邊鎮的勝利,而是「穩定」,是除掉所有可能威脅朝廷權威和既定「國策」的「不安定因素」,哪怕自毀長城!

  第二道「驚雷」,則來自孫彪徐那無孔不入的秘密情報網絡,幾乎與中旨同時傳到韓陽手中。

  消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被皇帝寄予厚望、在中原與流寇苦戰的督師洪承疇,在汝州地區突然遭遇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等部流寇主力的合圍埋伏,血戰數日,糧盡援絕,洪承疇本人力戰被俘,麾下十餘萬精銳大軍或死或降,全軍覆沒!

  中原剿寇局勢,瞬間崩盤!流寇聲勢大振,已呈席捲河南、威逼湖廣、南直隸之勢!大明王朝最後一點能夠機動的戰略力量和剿寇希望,就此葬送。

  中原慘敗的消息,雖然被朝廷極力封鎖,但如此驚天動地的敗局,豈能完全掩蓋?

  風聲已然隱約傳來,如同雪上加霜,讓本就因盧象升之死和針對韓陽的中旨而驚恐萬狀的北疆,更添了一層末日的陰霾。朝廷,還有能力支撐兩面作戰嗎?

  還有餘力來「剿滅」韓陽嗎?或者說,在流寇已成心腹大患、中原糜爛的情況下,朝廷還要不惜代價,在北線掀起內戰?

  第三道「驚雷」,並非來自人類,而是來自天地。就在中旨和中原敗訊傳來的當夜,北直隸、山西等地,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雪!

  鵝毛般的雪片在狂風裹挾下,鋪天蓋地,一夜之間,積雪沒膝,天地皆白。嚴寒驟至,氣溫陡降,河流封凍,道路斷絕。

  對於前線苦戰的軍隊而言,這無疑是災難性的。雙方本就因慘重傷亡和後勤不濟而疲憊不堪,暴雪和嚴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攻勢不得不停止,士兵們擠在冰冷的營帳或殘破的工事裡,靠抖擻和微弱的火堆取暖,凍傷凍斃者不計其數。戰爭,被這酷烈的天威,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然而,戰爭的暫停,並未帶來和平的曙光,反而讓後方的陰謀與殺機,變得更加刺骨、更加無所顧忌。

  陳新甲在總督行轅內,捧著那道令他雙手發抖的中旨,心中卻沒有多少即將完成任務的喜悅,只有無邊的寒意與恐懼。鎖拿韓陽?談何容易!高第的關寧軍剛經歷血戰,傷亡不小,又值暴雪嚴寒,士氣低落,能否聽從命令去「剿滅」同樣剛經歷血戰、但似乎損失更小、且占據地利的「靖虜營」?更何況,中原慘敗的消息已經隱約傳來,朝廷還有多少餘威?高第會不會有別的想法?

  但聖旨已下,他若不執行,或者執行不力,下一個「賜死」的,恐怕就是他陳新甲了!楊嗣昌絕不會放過這個將他一起拖下水、甚至滅口的機會。

  就在陳新甲惶惶不可終日、高第在營中對著中旨和暴雪眉頭緊鎖之時,韓陽在青龍關那間充作指揮所、同樣冰冷徹骨的關帝廟裡,召集了所有核心將領。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悲愴的哭訴。韓陽只是平靜地將京城中旨的內容,以及中原洪承疇兵敗被俘、流寇勢大的消息,告訴了眾人。然後,他沉默地鋪開了那張早已被血跡和塵土污染、卻標註了無數符號的薊州防務圖。

  廟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狂風的呼嘯和遠處傷兵偶爾傳來的呻吟。魏護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岳河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張鴻功閉上眼,深深嘆息;孫彪徐則目光閃爍,急速思考。

  「大人,」良久,岳河嘶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寒冷而顫抖,「朝廷……這是要逼我們去死。不,是比死更難受。盧督師……洪督師……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朝廷,這皇帝,還值得效忠嗎?!」

  「狗日的朱家皇帝!楊嗣昌老狗!」魏護低吼出來,眼中凶光畢露,「咱們在前頭替他們賣命,流幹了血,他們卻在後頭要咱們的命!大人,反了吧!這朝廷,不要也罷!咱們自己有兵有糧,占了這薊州,不,占了宣大,自己干!總好過被他們抓去千刀萬剮!」

  張鴻功相對冷靜,但語氣同樣絕望:「反?談何容易。高第的關寧軍還在側翼,雖經苦戰,實力猶存。朝廷雖敗於中原,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調集其他兵馬,甚至……與東虜媾和,轉而全力對付我們,我們何以自處?這暴雪嚴寒,更是絕地。」

  孫彪徐卻道:「未必是絕地。暴雪封路,朝廷大軍一時難以調動。高第那邊,經此一戰,對我軍戰力當有認知,其自身傷亡不小,糧草亦需補充,未必肯立刻執行那道明顯是催命符的中旨。關鍵在於……高第的態度。還有,這雪,能下多久,能封路多久。這是我們最後的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韓陽身上。是奉旨自縛,進京送死?還是抗旨不遵,甚至如魏護所言,扯旗自立?抑或……還有第三條路?

  韓陽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薊州,到宣大,再到更北方的邊牆,最後停留在關外那一片空白上。他的目光,穿過破廟的窗欞,望向外面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雪。

  「效忠?」韓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我韓陽自問,對得起腳下土地,對得起身後百姓,對得起戰死的兄弟,也對得起……盧督師的囑託。但朝廷,皇上,楊嗣昌……他們,對得起我們嗎?對得起盧督師嗎?對得起中原死難的將士和百姓嗎?」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眼中再無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與烈焰交織的可怕平靜。

  「這道中旨,不是旨意,是戰書。是朝廷,對我們這些不肯乖乖去死、還想為國家做點事的邊將,最後的通牒和屠殺令。洪亨九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朝廷已無力回天。這大明,氣數已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落地:「但我們,不能跟著它一起殉葬。盧督師的仇,要報。戰死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跟著我們的百姓,要活。我們手中的力量,不是用來向自家人揮刀的,更不是用來給自己掘墳的。」

  「從現在起,」韓陽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一種破而後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沒有什麼『靖虜營』,沒有什麼大明薊州鎮將韓陽。只有『北疆留守司』,只有都督韓陽!我們不再聽命於那個昏聵的朝廷,不再受制於那道自相殘殺的偽詔!我們的刀,只對外虜!我們的命,只由自己掌握!我們的路,要自己來闖!」

  「魏護!」

  「在!」魏護轟然應諾,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你持我手令,立刻返回薊州大營,控制我們所有的屯莊、工坊、倉庫!凡有朝廷官吏、陳新甲眼線敢阻攔者,殺無赦!同時,以『北疆留守司』名義,發布安民告示,言朝廷無道,殘害忠良,我部為保境安民,不得已自立。但絕不擾民,凡願從我者,一視同仁;凡有趁亂劫掠者,立斬!」

  「得令!」

  「岳河!」

  「末將在!」

  「你帶火銃隊和一半步兵,留守青龍關,繼續監視多爾袞部。但不再主動出擊。若虜騎退,不必追擊;若其來攻,堅決打回去!但要節約彈藥,我們的家底不多了。同時,派人嘗試與高第接觸,不是以大明將領的身份,是以『北疆留守司』同僚的身份。告訴他,朝廷已不可恃,中原已糜爛,願與他攜手,共保北疆,以待天時。若他不願,也請他暫作壁上觀,勿為朝廷火中取栗。一切條件,都可以談。」

  「明白!」

  「張鴻功!」

  「末將在!」

  「你總領後勤民政。暴雪封路,是我們的危機,也是屏障。利用這段時間,全力整訓新兵,鞏固屯莊,囤積物資,尤其是禦寒之物和糧食。同時,以我的名義,行文宣大、山西各州縣,不,是通告!言明朝廷罪惡,我部起義之由,望各地官民明辨是非,若願共襄義舉,我韓陽虛左以待;若甘為朝廷鷹犬,與我為敵,則我手中刀,亦不認人!」

  「遵命!」

  「孫彪徐!」

  「屬下在!」

  「你的情報網,全部啟動,但目標轉變。重點監視兩個方向:一是京城,我要知道楊嗣昌和皇帝接下來的每一步;二是高第,我要知道他接到中旨後的真實反應和營中動向;三是……關外。皇太極不是傻子,中原慘敗、北疆內亂的消息,他很快會知道。我要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是趁火打劫,還是……有其他心思?」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砸地,乾脆,狠絕,不留餘地。韓陽,這個曾經的大明邊將,在朝廷自毀長城的屠刀、中原崩盤的噩耗、以及天地肅殺的暴雪三重夾擊之下,終於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徹底、也最危險的抉擇——決裂。

  與腐朽的朝廷決裂,與註定的命運決裂。在這末世的風雪中,豎起自己的旗幟,開闢自己的道路。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是無邊黑暗,是遺臭萬年的「叛逆」之名。

  但,那又如何?總好過跪著死,好過被自己效忠的對象,像碾死一隻螞蟻般,隨意地抹去。

  廟外,暴風雪依舊肆虐,仿佛要掩埋世間一切罪惡與悲歡。廟內,一點微弱的燈火下,一個新的勢力,一個註定要在這末世畫卷上,留下濃墨重彩、亦或迅速湮滅一筆的「北疆留守司」,悄然誕生。

  決裂的序幕,已然拉開。而接下來的,將是更加血腥、更加殘酷、也更加波瀾壯闊的——生存之戰,與爭霸之途。韓陽知道,從他宣布自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開創一個新天。

  要麼,與這舊世道,一同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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