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劍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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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無極第二十六劍出去的時候,白域腦子裡又塌了一間房。

  這次他聽清了塌的是什麼。是一個名字。三個字的名字,姓什麼忘了,後面兩個字也忘了,只剩下一個輪廓——說過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的開合方式,第一個字嘴唇閉合再張開,第二個字舌尖抵上顎,第三個字嘴角微微往兩邊拉。

  誰。

  不知道了。

  白域把下巴抬起來,後腦勺靠在牆上。天花板的木紋在灰光里像一張展開的地圖,但他已經不認識上面的路了。

  第二十七劍。

  白無極的腳步聲變了。不再是遊走步,而是一種更緊湊的碎步切換,前腳落地的瞬間後腳已經離地,身體在骨刀的引導下畫出一個極小的圓弧。

  白域認不出這是什麼步法了。

  但他的膝蓋認得。兩條腿在他坐著的時候自己動了一下,膝蓋往外旋了五度,腳掌在地面上蹭出兩道弧線。身體在替他做反應——大腦已經丟了的東西,骨頭還留著最後一點殘餘。

  第二十八劍。

  骨刀在空中劃出的軌跡開始帶聲音了。不是風聲,是一種極細的嗡鳴,像蚊蟲振翅,但頻率低得多。白域曾經聽過這種聲音。在哪聽的——空的。

  窗框撐不住了。第二十八道劃痕切下去的時候,整個窗框從右上角開始裂,木屑和碎片簌簌地往下掉。

  白無極沒停。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的瞳孔里倒映著灰色的天光,嘴唇因為脫水而起了白皮,但握刀的手穩得不像一個昨天還在喝粥灑一身的人。

  第二十九劍。

  這一劍出手的角度很刁。刀鋒不是正面切入灰光,而是斜著削進去,像用剪刀裁布。縫隙被撕開了將近三寸,灰霧從裂口中湧出來,帶著一股比外面更濃的腥霉味。

  白無極的手腕一轉,刀鋒在縫隙里擰了半圈,把湧出的灰霧切成兩股。

  白域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嘴張開了,聲帶振動了,但沒有字出來。不是被什麼堵住了——是他找不到合適的字了。語言系統也開始出現漏洞。日常的字還在,但跟武學、劍法、修為相關的詞彙正在大面積消失。

  第二十八根還是第八根?

  白域數不清眉心的絲線了。不是太多以至於數不過來,是「數」這個概念變得模糊了。他知道應該做一個從一到某個數的排列,但排列的規則在腦子裡打結。

  第三十劍。

  白無極站定。

  骨刀收在右側,刀尖朝下,刀面與地面平行。左手自然垂在身側,五指微張。

  窗框在他身後徹底垮了。碎木頭散了一地,沒有窗框的窗口像一張咧開的嘴,灰色天光毫無遮攔地灌進來。

  白無極的呼吸只用了三息就平了下來。

  他轉身看白域。

  白域坐在牆角,右手整條前臂已經透明到了能清晰看見骨骼的程度。尺骨和橈骨像兩根泡在渾水裡的白色樹枝,肌腱在骨骼之間拉成細線,沒有血色。

  左手還是實的,但指尖也開始發虛了。

  「三十了。」白無極說。

  白域點頭。

  「你說到三十之後告訴我實話。」

  白域又點頭。

  白無極蹲下來,和他平視。骨刀豎在兩人之間,刀尖戳在石板縫裡,刀面上新的掌紋發著淡光。

  「說。」

  白域看著他。想組織語言。舌頭在口腔里攪了兩下,找到了幾個還能用的字。

  「我坐到那個位置上的時候,簽過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不記得叫什麼了。」白域的語速比平時慢,每個字都要先在腦子裡確認一遍還在不在,「大意是,這個位置只認一個人。換人的唯一方式是——」

  他停了一下。

  「原來的人讓出去。」

  「讓出去是什麼意思。」

  白域沒答。

  白無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三行字。

  否者不滅。滅的是那把劍。

  「劍是你。」白無極抬頭,「讓出去的意思是你碎掉。」

  院子裡清虛子站了起來。老頭也站了起來。藥不然在門口攥著門框,手背上青筋鼓出來。

  白域偏了一下頭,像在考慮要不要否認。然後他好像忘了「否認」這個詞。

  「差不多。」他說。

  白無極的嘴閉上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院子裡灰霧又聚散了一輪,長到清虛子手裡的碎片轉了三十圈。

  白無極伸出左手,把骨刀從石板縫裡拔了出來。

  他翻轉刀柄,柄朝自己,刃朝外。

  然後他把骨刀放在地上,推到白域面前。

  白域看著那把被推過來的刀。

  「我不砍。」白無極說。

  聲音不大。

  白域抬頭。

  「你不砍,你就接不住。」「那就接不住。」

  白域的表情沒變。但那是因為他已經做不出太複雜的表情了——面部肌肉的控制權在一片一片地交還給虛無。

  「你不砍我,天幕裂縫會繼續擴大。」白域的聲音開始出現不屬於他的平板音色,像一口鐘被抽走了共鳴腔,「三天之後否席無主,十方陣沒人壓,底下的東西——」

  「我知道。」白無極打斷他。

  白域閉嘴了。

  白無極站起來。走到塌邊,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冷粥。擦了擦嘴。

  然後他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的話。

  「你教過我一句話。」

  白域的瞳孔縮了。

  白無極歪頭看著他,那雙什麼都不記得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東西浮了上來。不是記憶,不是肌肉殘留。

  是聲音。

  一個聲音的迴響,壓在骨頭最深處,比肌肉記憶還深一層的地方。

  白無極張開嘴,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遞。

  「你說,劍在人在。」

  白域的左手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沒有痛覺,但有一滴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你不在了,劍還算劍嗎?」

  白域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回答。

  但「劍」這個字,終於從他的認知里徹底消失了。

  白域的嘴停在張開的狀態。

  他在找一個字。四筆的字,橫撇豎點,他早上還寫得出來。現在那四筆散了,像有人把骨架從字里抽走,只剩下一團沒有意義的線條。

  白無極蹲在他面前,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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