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合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倓率眾過了西渭橋,往北數里便是咸陽縣的陶化驛。

  他卻沒有在此停留的打算,只稍作辨認方向。

  便率部徑直朝著西北的醴泉縣疾馳而去。

  夜色漸濃,為了防止有人掉隊,將士們人人手舉火把。

  星星點點的火光綿延數里,在漆黑的驛道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競日奔襲,士馬俱疲。

  人困馬乏之下,連馬蹄踏在路上的聲音都透著幾分沉重。

  可所有人都緊緊跟隨著前方那道身披重甲的身影。

  自渭橋、禁苑兩戰之後,李倓早已成了這支隊伍無可撼動的主心骨。

  行至夜半,驛道旁忽然傳來幾聲微弱的呻吟。

  李倓勒住馬韁,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派人上前查看。

  不多時,前方斥候回報。

  說是高適等人率領的出逃步行分隊,有不少老弱文官和婦人、羸兵因體力不支掉了隊,正瑟縮在路邊。

  李倓當即下令,將這些人盡數收攏,又讓親兵分出些乾糧,馬肉和飲水。

  眼見夜色深沉,實在追不上高適的步軍主力。

  他索性傳令,就在磁門驛歇息。

  臨皋驛是西出長安第一驛,而磁門驛是長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三驛。

  眾人夜宿於磁門驛館內。

  與此前夜宿槐里驛時的驚惶不安不同。

  此刻李倓卸下沉重的甲冑,往地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他已經完全信任自己帶出來的這支隊伍,不必擔心會有譁變之憂。

  第二日天色未明,晨曦尚未刺破天際,李倓便起身。

  而在清點人數時,王義烈低聲稟報。

  只道是又少了些同羅、突厥騎兵,想來是趁著夜色悄悄北遁了。

  李倓聞言,只是淡淡頷首,並未放在心上。

  他命人取出此前繳獲的財帛,親自走到那些願意留下的胡騎面前,將錢帛一一遞到他們手中。

  如今留下的胡騎不過二百來人。

  這般親手賞賜,雖費些功夫,卻讓這些桀驁的草原漢子心中生出幾分暖意。

  他們本是傭兵,見慣了主將把賞賜丟給頭人、層層剋扣的把戲。

  這般被大唐親王親自相待,倒是頭一遭。

  隊伍再度啟程,走了數個時辰,沿途不斷收攏掉隊的步卒。

  隨後,行經管城驛。

  管城驛是長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四驛。

  驛館中,有數十走不動的婦人老弱,被前隊安置於此

  李倓也都給與馬匹,帶上他們。

  未到午時,前方斥候忽然來報,說是望見了一支艱難行軍的車隊。

  李倓精神一振,催馬向前,果見驛道上塵土飛揚,數百輛大車正緩緩挪動,車旁的步卒個個面帶倦色。

  那邊的人也瞧見了南方揚起的騎兵煙塵,頓時一陣騷動。

  紛紛推著大車在路旁列陣,想憑藉車陣抵禦來敵。

  直到李倓率親兵靠近,高聲喊出自己的身份,車陣後方才爆發出一陣歡呼。

  雙方相見,喜極而泣。

  不少文官擠上前來,圍著李倓反覆確認,追問他是不是真的在渭橋大敗叛軍。

  當聽聞李倓又殺入長安禁苑,再東出禁苑,挫叛軍前鋒。

  而後為了不連累城中百姓,過長安而不入。

  卻引得長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齊唱《七德歌》餞別時,眾人更是讚嘆連連。

  看向李倓的目光里,已有異色。

  高適聞之感慨,於是提筆寫下了《聞建寧王破賊於東渭橋作》

  其詩曰;

  「萬馬西奔一騎東,渭橋初戰破賊鋒。」

  「再歌七德還闕日,更把佳音告太宗。」

  第一句雖然誇張,卻讓建寧王和有些人形成鮮明對比。

  尾聯都已經算是效忠的明示了,堪比李白寫的;「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

  李倓遂以高適為關內節度使幕府掌書記。

  一路扶老攜幼,走走停停,終於在天黑時分,隊伍抵達醴泉縣城外的醴泉驛。

  這裡的驛丁早已逃散,驛館裡空空蕩蕩,只餘下些散落的雜物。

  李倓無暇休整,當即命人在驛館周邊搜尋糧食,以充軍需。

  一些瘦馬,也被士兵們就地宰殺,架起篝火燉成肉羹。

  肉湯的香氣瀰漫開來,飢腸轆轆的將士們紛紛圍攏過來,眼中滿是渴望。

  李倓卻讓親兵將肉湯先分給隊伍中的老弱文官和婦人,又特意叮囑,要讓那些從長安逃出來之人先食。

  他自己則帶著親兵和精銳騎士,靜靜站在一旁。

  等所有人都領到肉湯,才上前取了一碗。

  有幾個新附的士卒忍不住低聲抱怨。

  說他們在前線拼殺,反倒要最後才得食。

  可這話剛出口,便被身邊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建寧王身先士卒,在渭橋、禁苑衝殺時,他們可都看在眼裡。

  連親王都甘願殿後,他們又有什麼資格置喙?

  李倓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默默思索。

  安史之亂,不止是一場叛亂那麼簡單。

  它摧毀的,是玄宗朝數十年積攢的君臣相得的根基。

  更開啟了一個武人跋扈、藩鎮割據的潘多拉魔盒。

  而這亂局,更是要綿延至唐末五代,足足二百年有餘。

  中原大地將淪為兵戈肆虐的戰場,百姓流離失所,中華衣冠幾近蒙塵。

  若非周世宗勵精圖治,宋太祖、太宗兩代明君苦心收拾。

  這天下的亂象,還不知要滑落到何種地步。

  他既重生於此,又豈能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

  所幸,他眼下這支兵馬成分雖駁雜,卻正直草創之時。

  有北門四軍,有歸降的胡騎,還有逃難的敗軍。

  可他憑藉著幾場勝仗,已然樹立起足夠的威望。

  只要能牢牢握住這支力量,再輔以嚴明的軍紀,未必不能從源頭上,扼住武人亂政的苗頭。

  隊伍進食完畢。

  剛安頓下來,便有從咸陽方向趕來的逃難之人,帶來了一個令人心頭一沉的消息。

  長安城內火光沖天,叛軍已然入城,縱兵劫掠,殺戮之聲,三日不絕。

  驛館內頓時一片死寂,隨即有人低低啜泣起來。

  過了半晌,才有苗晉卿、韋述等顫巍巍開口,對著李倓叉手禮道:

  「幸得大王率軍回師,挽救宗廟百官,又挫叛軍銳氣。」

  「不然,則生人有倒懸之禍,社稷有傾覆之危。」

  李倓心情沉重,沉默不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