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郭李兵至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二人凝重的面龐，帳外夜色深沉。
計議已定之後，李泌連夜開始寫給李亨的上表，並自己的親筆信。
他想要儘可能緩和聖上和建寧王之間的關係。
因為他知道，無論把時間緊急、軍情如火這些原因在上表中寫得多麼清楚，都沒法改變建寧王沒有遵從李亨命令，就以清剿六胡州殘部的名義北上三受降城的事實。
這雖然沒有完全打亂唐軍的作戰部署，卻也是一個不受控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他也知道，越是這種時刻，剛剛登基的那位老友，就越必須表現出對建寧王及其麾下人馬的掌控力。
因此，李亨非但不會派出信使召建寧王返回靈武行在，反而會予以追讓。
甚至不能說是追認，而是直接對李光弼、郭子儀等人坦言，這便是聖人的計劃，建寧王不過依計行事。
如此才能證明，他這個聖人的權力是行之有效的，朔方軍的各位將領也會因此服從於他。
雖然這會讓一些懂得戰略的人覺得莫名其妙。
因為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李亨就是在前腳召回李光弼、郭子儀等在河北的軍隊的情況下。
後腳又派遣一支偏師出塞去偷襲叛軍的老巢。
如果用麻痹敵人來解釋，實在是過於牽強。
至於朔方軍的諸位將領能否看出其中的門道，李泌也不願去深思。
總之，這勢必會讓李倓和李亨父子之間，生出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這一夜帳中二人的密談，悄然定下了下一步的戰略走向。
先河北後兩京。
這不過是一步看似微不足道的調整，前去河北的也只是李倓率領的一支偏師，可這一步，卻走得格外艱難。
對李倓而言，前路遍布荊棘：他要面對河北搖擺不定的民心，抵擋叛軍最悍勇將領的反撲，還要扭轉歷史上河北義軍最終潰敗的結局。
對李泌而言，他要做的，則是說服自己那位早已不是昔日布衣之交的君主。
李亨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所思所想皆是帝王權衡，想要讓他同意這個計劃，給予李倓足夠的支援，可非易事。
隨後，李倓便傳令召掌書記岑參入帳，命他草擬奏疏，自請辭去關內節度使等職。
.........
就在幾日前，至德元載八月甲子（一日）
是日，大唐靈武朝廷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靈武郡大都督府長史、朔方節度使郭子儀。
戶部尚書、太原尹、北都留守、范陽、河東節度使李光弼。
二人總馬步兵五萬，其先鋒騎兵業已風塵僕僕趕赴行在靈州城。
而在這段時間裡，身在蜀地的上皇天帝也未曾閒著。
入蜀途中，他接連任命劍南節度副大使崔圓、憲部侍郎房琯、巴西太守崔煥為同平章事。
再加上原本的韋見素，玄宗身邊的宰相竟有足足四人。
算上靈武朝廷的右相苗晉卿，尚書左丞、同平章事蔣冽，郭子儀，大唐的宰相，居然有了七人。
玄宗又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分鎮方面，同時派遣房琯等人北上，攜帶一直由他掌控的印璽等物。
此時南北道路隔絕，玄宗還不知道自己的太子早已在靈武稱帝，還以為李亨會甘心接受自己授予的種種官職與使命。
而當時出現在李光弼和郭子儀面前的則是一片歡迎的軍陣。
李亨事先已在靈州城內外擺下數千兵馬，充作迎接的儀仗。
士卒手中握持的，都是儀仗專用的戟，通體以木頭製成，再用漆塗成金色。
就連此前在渭橋一戰中立下功勞的具裝馬甲，也被出征的建寧王留下，此時重新披掛上陣；
一些在戰鬥中折損缺失的甲片，都已找匠人編綴修補。
來不及修補的，便糊上一層銅粉遮掩過去，為的就是儘量不失朝廷的威儀。
李光弼、郭子儀見聖人親自出城相迎，連忙翻身下馬，在道旁遙拜，行君臣大禮。
隨後，二人便被滿臉笑容的李亨拉著手，一路引入靈州城中。
李光弼是平安史之亂立功第一人。
而郭子儀，後來更憑藉出色的政治手腕與單騎退吐蕃的威望，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唐第一人。
對大唐有再造之功的郭子儀，遠在河曲的李倓一直心中頗有些複雜。
更多的卻是感慨。
郭子儀的一生，從未有過對不起李唐皇室之處。
可也正因為他為大唐立下的功勞太過顯赫，其人家族早已與世上最高的權力，皇權緊密糾纏在一起。
他雖得以善終，還以笏滿床這個典故流傳後世。
卻少有人知，郭子儀的孫女後來嫁給憲宗皇帝為貴妃。
郭貴妃勢力頗大，憲宗一朝，一直不冊立她為皇后便是有所忌憚。
而憲宗在位時討平天下藩鎮，更以雪夜下蔡州一戰，解決了最棘手的淮西鎮。
元和一朝幾乎重現天寶年間的承平氣象，史稱元和中興。
劉禹錫乃有詩曰；「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
可這場中興，最終卻因立儲之爭，葬送在了郭貴妃手中。
後來，郭貴妃直接指使宮中侍者，弒殺了在立儲問題上與她爭執不下的憲宗，徹底斷送了大唐再次中興的可能。
誰能想到，這位中興大唐的名將孫女，竟會是毀掉大唐又一次中興希望的人？
這可說是命運弄人。
也可說是，命運所有的饋贈，其實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聖人李亨與李光弼，郭子儀幾乎並轡而行，入了靈州城。
隨即召開宴飲，大饗三軍。
也多虧靈州一地物產豐饒，朔方一代每歲有盈餘，都通過幾字形的黃河漕運，輸送關中，以供長安消耗。
因此不缺軍糧。
就在幾日之後的宴飲上，李、郭也了解到建寧王正在外出征平叛。
捷報業已傳回，六胡州數萬之眾為官軍大破，虜首被生擒，不日即將在君前獻舞。
聖人笑意盈盈地告知了二將這個消息。
引得諸將側目，議論不止。
隨即紛紛上前表示慶賀。
對於李倓這位在江山板蕩之際驟然崛起的年輕宗王，郭子儀心中是欣慰的。
但老於世故的他，絕不會過多牽涉王室與朝局的糾葛。
名義上他是靈武郡大都督長史，建寧王是靈武郡大都督。
雖然有六胡州叛亂在即，事急從權的原因。
但畢竟有了這一層關係，郭子儀需要小心。
而李光弼也知道自己的兵權會招致聖人猜忌。
同時，聽說建寧王在長安當街一箭射殺了監軍宦官邊令誠，也頗感暢快。
憑無根之人，濟得甚事。
但此時，李光弼也明白聖人這是在拿建寧王的戰果來提醒自己。
『朕能用的，不止二卿。』
於是除卻祝賀以外，也都閉口不言，只是連連飲酒。
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建寧王及其麾下眾人將要去往何處。
計議已定之後，李泌連夜開始寫給李亨的上表，並自己的親筆信。
他想要儘可能緩和聖上和建寧王之間的關係。
因為他知道，無論把時間緊急、軍情如火這些原因在上表中寫得多麼清楚，都沒法改變建寧王沒有遵從李亨命令，就以清剿六胡州殘部的名義北上三受降城的事實。
這雖然沒有完全打亂唐軍的作戰部署，卻也是一個不受控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他也知道，越是這種時刻，剛剛登基的那位老友，就越必須表現出對建寧王及其麾下人馬的掌控力。
因此，李亨非但不會派出信使召建寧王返回靈武行在，反而會予以追讓。
甚至不能說是追認，而是直接對李光弼、郭子儀等人坦言，這便是聖人的計劃，建寧王不過依計行事。
如此才能證明，他這個聖人的權力是行之有效的，朔方軍的各位將領也會因此服從於他。
雖然這會讓一些懂得戰略的人覺得莫名其妙。
因為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李亨就是在前腳召回李光弼、郭子儀等在河北的軍隊的情況下。
後腳又派遣一支偏師出塞去偷襲叛軍的老巢。
如果用麻痹敵人來解釋，實在是過於牽強。
至於朔方軍的諸位將領能否看出其中的門道，李泌也不願去深思。
總之，這勢必會讓李倓和李亨父子之間，生出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這一夜帳中二人的密談，悄然定下了下一步的戰略走向。
先河北後兩京。
這不過是一步看似微不足道的調整，前去河北的也只是李倓率領的一支偏師，可這一步，卻走得格外艱難。
對李倓而言，前路遍布荊棘：他要面對河北搖擺不定的民心，抵擋叛軍最悍勇將領的反撲，還要扭轉歷史上河北義軍最終潰敗的結局。
對李泌而言，他要做的，則是說服自己那位早已不是昔日布衣之交的君主。
李亨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所思所想皆是帝王權衡，想要讓他同意這個計劃，給予李倓足夠的支援，可非易事。
隨後，李倓便傳令召掌書記岑參入帳，命他草擬奏疏，自請辭去關內節度使等職。
.........
就在幾日前，至德元載八月甲子（一日）
是日，大唐靈武朝廷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靈武郡大都督府長史、朔方節度使郭子儀。
戶部尚書、太原尹、北都留守、范陽、河東節度使李光弼。
二人總馬步兵五萬，其先鋒騎兵業已風塵僕僕趕赴行在靈州城。
而在這段時間裡，身在蜀地的上皇天帝也未曾閒著。
入蜀途中，他接連任命劍南節度副大使崔圓、憲部侍郎房琯、巴西太守崔煥為同平章事。
再加上原本的韋見素，玄宗身邊的宰相竟有足足四人。
算上靈武朝廷的右相苗晉卿，尚書左丞、同平章事蔣冽，郭子儀，大唐的宰相，居然有了七人。
玄宗又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分鎮方面，同時派遣房琯等人北上，攜帶一直由他掌控的印璽等物。
此時南北道路隔絕，玄宗還不知道自己的太子早已在靈武稱帝，還以為李亨會甘心接受自己授予的種種官職與使命。
而當時出現在李光弼和郭子儀面前的則是一片歡迎的軍陣。
李亨事先已在靈州城內外擺下數千兵馬，充作迎接的儀仗。
士卒手中握持的，都是儀仗專用的戟，通體以木頭製成，再用漆塗成金色。
就連此前在渭橋一戰中立下功勞的具裝馬甲，也被出征的建寧王留下，此時重新披掛上陣；
一些在戰鬥中折損缺失的甲片，都已找匠人編綴修補。
來不及修補的，便糊上一層銅粉遮掩過去，為的就是儘量不失朝廷的威儀。
李光弼、郭子儀見聖人親自出城相迎，連忙翻身下馬，在道旁遙拜，行君臣大禮。
隨後，二人便被滿臉笑容的李亨拉著手，一路引入靈州城中。
李光弼是平安史之亂立功第一人。
而郭子儀，後來更憑藉出色的政治手腕與單騎退吐蕃的威望，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唐第一人。
對大唐有再造之功的郭子儀，遠在河曲的李倓一直心中頗有些複雜。
更多的卻是感慨。
郭子儀的一生，從未有過對不起李唐皇室之處。
可也正因為他為大唐立下的功勞太過顯赫，其人家族早已與世上最高的權力，皇權緊密糾纏在一起。
他雖得以善終，還以笏滿床這個典故流傳後世。
卻少有人知，郭子儀的孫女後來嫁給憲宗皇帝為貴妃。
郭貴妃勢力頗大，憲宗一朝，一直不冊立她為皇后便是有所忌憚。
而憲宗在位時討平天下藩鎮，更以雪夜下蔡州一戰，解決了最棘手的淮西鎮。
元和一朝幾乎重現天寶年間的承平氣象，史稱元和中興。
劉禹錫乃有詩曰；「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
可這場中興，最終卻因立儲之爭，葬送在了郭貴妃手中。
後來，郭貴妃直接指使宮中侍者，弒殺了在立儲問題上與她爭執不下的憲宗，徹底斷送了大唐再次中興的可能。
誰能想到，這位中興大唐的名將孫女，竟會是毀掉大唐又一次中興希望的人？
這可說是命運弄人。
也可說是，命運所有的饋贈，其實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聖人李亨與李光弼，郭子儀幾乎並轡而行，入了靈州城。
隨即召開宴飲，大饗三軍。
也多虧靈州一地物產豐饒，朔方一代每歲有盈餘，都通過幾字形的黃河漕運，輸送關中，以供長安消耗。
因此不缺軍糧。
就在幾日之後的宴飲上，李、郭也了解到建寧王正在外出征平叛。
捷報業已傳回，六胡州數萬之眾為官軍大破，虜首被生擒，不日即將在君前獻舞。
聖人笑意盈盈地告知了二將這個消息。
引得諸將側目，議論不止。
隨即紛紛上前表示慶賀。
對於李倓這位在江山板蕩之際驟然崛起的年輕宗王，郭子儀心中是欣慰的。
但老於世故的他，絕不會過多牽涉王室與朝局的糾葛。
名義上他是靈武郡大都督長史，建寧王是靈武郡大都督。
雖然有六胡州叛亂在即，事急從權的原因。
但畢竟有了這一層關係，郭子儀需要小心。
而李光弼也知道自己的兵權會招致聖人猜忌。
同時，聽說建寧王在長安當街一箭射殺了監軍宦官邊令誠，也頗感暢快。
憑無根之人，濟得甚事。
但此時，李光弼也明白聖人這是在拿建寧王的戰果來提醒自己。
『朕能用的，不止二卿。』
於是除卻祝賀以外，也都閉口不言，只是連連飲酒。
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建寧王及其麾下眾人將要去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