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豈獨漢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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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腳如麻,似卷珠簾。

  甫一察覺雨中幢幢人影,便早有警戒的巡夜唐軍當即便用刀柄敲動刁斗示警。

  輪番執勤,夜枕胡祿而眠的唐軍也次第被喚醒。

  雖是在夜中喚醒,但是行伍之中,軍紀在夜間尤為嚴苛。

  是為了防止炸營。

  在軍紀的約束下,他們也並沒有發出鼓譟聲響。

  而是冷靜地在隊頭將領的吩咐之下,開始穿戴起盔甲,逐漸按照班次趕赴戰場。

  而此時,叛軍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因此便,藉由著火光為背景和唐軍廝殺起來。

  自己的突襲全然被唐軍識破,叛軍的士氣此時也已經一跌再跌,而他們許多身上都沒有雨具,也不曾飽食。

  唐軍是在睡眠充沛的同時,還有暖和的屋舍養精力。

  因此,對面對一支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的燕軍,就取得了很好看的交換比。

  在戰場上,經常有因為凍餓而體力不支的燕軍士兵,因為動作慢了半拍,便直接被唐軍在近距離直接刺死。

  而隨著四周鼓聲在夜中響起,越來越多的唐軍手執火把,在雨霧中出城而出門而戰,將叛軍的所在的地方不斷壓縮。

  最後,當叛軍在發現再無可守的時候,兩員將領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帶領自己的心腹,騎上那兩百多匹收攏的馬匹,打開南門直接出城而逃。

  自己的主將都已經逃散,包括原來負責統押他們的親兵,此時也都已經跟隨主將出逃。

  剩下的這千五百不到的殘餘燕軍便也再無抵抗之意。

  在投降唐軍的燕地之人又一次勸降之下,這些終於精疲力盡,奮戰了一晝夜的燕軍才紛紛丟下武器。

  萎靡地坐在地上,表示了服從。

  有些人似是精神被這巨大的打擊所擊得崩潰,居然都不去屋檐之下避雨,而是直愣愣地躺在街上。

  有的則對天開口,似是在發出無聲的號哭。

  而唐軍這邊慶祝勝利的歡呼之聲則在這雨幕之下響徹。

  隨著建寧王本人的親自登場。

  又一次,那久違的卻又熟悉到極點的七德歌歌聲再一次響徹。

  又是秦王破陣樂之聲。

  同樣是在夜中,同樣是天下屈指的名城大邑。

  同樣是軍士們自發奏響而起。

  不同的是,一次是在長安,一次則是在范陽。

  前後相隔,也只不過三個月而已。

  彼時,是別離的哀婉。

  此刻,乃為祝捷的凱歌。

  同樣音律,聽入李倓的耳中,已是截然不同。

  而夜晚之中,本就是人思緒飄飛之時。

  此時又疊加上了這場堪稱是奇蹟一般的大勝。

  此時的建寧王,在唐軍將領一眾幕府文官當中,形象已經堪稱是鍍上了無數種光環。

  其人被火光所映照的年輕英俊的臉龐,也似乎是猶如神像一般。

  幕府長書記岑參也和許多人一樣。

  在初時都不同意建寧王的冒險計劃,但在此時官軍已經取得了無可置疑的大勝。

  叛軍的首腦巢穴被王師旬日攻克,兩千守軍投降。

  賊首遠遁出城,而在這幽州城中的數萬叛軍將領家小,此時業已全在唐廷的掌控之中。

  除卻像是嚴莊這樣家小不在此處,後被河北義軍殺了全家的以外,都在此地。

  其中,甚至包括偽署范陽節度史思明的家小。

  而這距離上皇倉促辭廟倉促辭闕,不告廟而別

  再到叛軍似乎轉瞬之間便據有長安,也不過只過了到百日而已矣。

  這一切的全都是眼前這個人。

  他當即便提筆動墨,全然不顧被雨水暈染的墨漬。

  就隨便尋了一處潦草但尚可避雨之地,將這一路隨軍的過往,化為了一首五言絕句。

  乃書道;

  「千里破薊門,長驅入燕城。」

  「豈獨漢光武,功業夸後人?」①

  前兩句不必多說,其人早在兜率寺時,便將其向建寧王獻上。

  薊門便是居庸關的別稱。

  而燕城便是幽燕之地,范陽郡治所幽州城,此時也已踏在唐軍腳下。

  彼時,建寧王見之,只說借其吉言,此刻卻悉已成真。

  尾聯詩句,則純粹是在夜中逢大勝,心情激盪之下,失了往日穩重分寸而作。

  所謂豈獨漢光武,功業夸後人。

  其意便是:

  難道創下再造國家,重開社稷的功業,而被後來之人世世代代所夸頌的,只唯獨東漢光武帝劉秀一個人嗎?

  言下之意,自然是還有一人。

  是將建寧王比作了漢朝世祖光武皇帝。

  謳其自今日始,乃有重續大唐社稷的蓋世之功。

  不唯獨是把建寧王比為李唐的中興之主,其中更蓄藏著一處暗示。

  要知道漢世祖劉秀之起家,便是依靠這幽燕漁陽。

  『漁陽突騎,河北士馬,甲於天下。』

  從此二百年,堪為漢家龍興之地。

  而此時李倓,又已控制了幽薊之地的核心樞紐,幽州城。

  倘以此起家,再匡平天下。

  所建功業,百年後,難道不足以上諡號為世宗嗎?

  怕縱然是世祖亦可稱得!

  又何須避先人之諱?

  這尾聯的詩句,放在平時,岑參自是斷然不會寫的。

  但眼下,他心情已激盪到極點,卻全然顧不得那許多。

  當下便把那紙草草折起,用因為心情激盪而略作顫抖的手,將其遞交給建寧王。

  自有隨身親兵將其接過,並不去看,而是雙手將其轉遞到建寧王手中。

  李倓先是覷了一下,又凝眉反覆看了幾遍。

  看罷,卻馬上發出暢快的笑意,隨後打馬而去。

  待走得遠了,卻又回過頭看向岑參。

  二人的眼神,透過雨幕在空中交會。

  於是,李倓又是大笑一聲。

  『窮其一生做甚麼太原王,安如去當那漢世祖?』

  這絕句,看得李倓心中暢快。

  只是此時,這首詩作還不宜公開。

  而岑參,只是深深地插手一禮下去,頭埋得極低。

  ........

  隨著這最後兩千人的投降,此戰也已告一段落。

  剩餘的唐軍把守各門,同時開始收繳城中投降叛軍的軍械,一直為此忙活到次日未明。

  ①後從來不是後的繁體字,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字,意義完全不同。

  『後』字自古已有之,專指為帝王之妻;

  『後』才是往後的意思,也表示遲。

  筆者平日行文時不究,於詩文處另作處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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