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年宴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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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絲竹繞樑,酒香氤氳,太和殿的鎏金燈盞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晝,映得滿室錦衣珠翠流光溢彩。席間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宗室朝臣笑語晏晏,一派盛世祥和之景,可暗流早已在金碧輝煌之下翻湧,只待一個契機,便要撕破這層和睦的假面。

  太子蕭承澈與六皇子蕭承雲的目光,隔著錯落的人影,偶爾不著痕跡地掠過妃嬪席中段的江攬意。二人動作極盡隱晦,指尖輕抬,白玉酒杯微傾,不過是席間尋常的舉杯示意,分寸拿捏得精妙至極——既傳遞了同輩之間的善意,又絕不會因目光停留過久引人非議,落個皇子與嬪妃私相往來的口實。

  太子蕭承澈素來沉穩持重,一言一行皆以儲君身份自束,那一眼輕淺淡然,不過是念及江攬意曾在御花園為他解圍,化解了御史之子當眾刁難的尷尬,出於禮數的回敬;六皇子蕭承雲性情爽朗,惜才愛文,江攬意曾以一首詠梅詩驚艷御花園詩會,他心中敬佩,這才不動聲色示好,全無半分逾矩之心。

  江攬意將二人的示意盡收眼底,清麗的面容上依舊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慌亂與竊喜。她微微頷首,鬢邊素銀珠花輕顫,恰到好處地回了禮,隨即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唇瓣輕觸杯沿,淺酌一口。動作優雅得體,溫婉端莊,完全是後宮嬪妃應有的禮數,既不刻意親近攀附,也不故作冷淡疏離,分寸感刻入骨髓,任誰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自入宮以來便恪守本分,不爭不搶,不妒不怨,如同深宮之中一株靜默的寒梅,只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也正因如此,才在波詭雲譎的後宮中安然立身。

  而在皇子席最偏僻的末位,七皇子蕭承舟周身的寒氣,仿佛能將周遭的暖意都凍住。他垂著眼,修長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微涼的杯壁,對滿殿熱鬧充耳不聞,宛若一尊隔絕塵世的玉雕。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視線總會不受控制地,極輕極淡地掃過江攬意的方向。

  那目光快如驚鴻,深如寒潭,表面看不出絲毫波瀾,沒有牽掛,沒有溫柔,甚至連一絲情緒都不曾流露,仿佛只是不經意的餘光一瞥,下一秒便漠然收回,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孤寂之中。

  可無人知曉,那看似冷漠的一瞥之下,藏著怎樣翻江倒海的情緒。是深宮之中唯一的暖意,是絕境之下僅存的微光,是他被父皇厭棄、母妃早逝、眾叛親離之後,唯一不敢觸碰、卻又日夜牽掛的念想。他不敢多看,不敢流露,只因他如今自身難保,多看一眼,便會給她招來滅頂之災。

  就在殿內氣氛熱烈到頂點,舞姬水袖翻飛、歌姬唱腔婉轉之時,絲竹聲驟然停歇,餘音繞樑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喧囂戛然而止,上千道目光齊刷刷聚焦於殿中,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太子蕭承澈緩緩起身,石青色織金蟒袍垂落如松,他手持通體瑩潤的白玉酒杯,步履沉穩從容,每一步都踏得端正有度,盡顯儲君的威儀與氣度。行至殿中正中,他躬身向龍椅上的皇帝與鳳椅上的皇后行三叩大禮,身姿挺拔,禮數周全,一絲不苟,連衣擺褶皺都規整得恰到好處。

  「父皇,母后。」

  他的聲音清朗溫潤,帶著儲君獨有的沉穩,字字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太和殿內,擲地有聲,穿透每一個角落。

  「今日除夕宮宴,舉國同慶,辭舊迎新,萬象更新。兒臣在此,以一杯薄酒,願父皇母后身體康健,福壽綿長,龍體安康,鳳儀永駐;願我天元江山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繁榮昌盛,萬年長青!」

  一番祝詞,心懷天下,言辭懇切,姿態謙卑恭敬,既表了孝心,又顯了胸襟,放眼滿殿文武,無一人能挑出半分錯處。

  皇帝蕭崇龍顏大悅,本就因江山穩固、年節團圓而舒展的眉眼,此刻更是笑意盎然。他抬手輕撫頜下墨須,朗聲大笑,聲音洪亮,震得殿內宮燈輕晃:「好!好!吾兒有此心,有此胸襟,朕心甚慰!我天元有此儲君,乃是江山之幸,百姓之福!」

  皇后端坐身側,端莊雍容的臉上露出真切的讚許,微微頷首,柔聲道:「太子有心了,一片赤誠,難得可貴。身為儲君,便該如此心繫天下。」

  滿殿朝臣、宗室、妃嬪、皇子見狀,紛紛齊刷刷起身舉杯,琉璃杯盞相撞之聲清脆悅耳,上千人的聲浪整齊劃一,氣勢恢宏,震得殿宇仿佛都微微顫動。

  「願陛下皇后福壽安康,願我天元江山萬年長青!」

  聲浪震耳,直衝殿頂,殿內氣氛瞬間被推向極致。燈火璀璨,酒香四溢,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人人臉上都掛著逢迎的笑意,沉醉在這場皇家精心打造的盛世繁華之中,歡喜熱鬧,喜氣洋洋。

  可這浮華之下,唯有兩人始終清醒,置身事外,與這熱鬧格格不入。

  一人獨坐皇子席末位,周身孤寂,冷眼旁觀這場權力與虛榮交織的浮華鬧劇;一人靜坐妃嬪席中,眉眼柔和,心有牽念,魂牽夢縈的從不是這太和殿的尊榮富貴。

  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明明同處一殿,同飲一宴,抬頭便可相見,中間不過隔著數十步距離,卻仿佛隔著萬重宮牆,千里風雪,咫尺便是天涯。

  江攬意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將眼底所有的溫柔與牽掛盡數遮住。她輕輕抿了一口杯中御酒,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可心底卻一片清明冰冷。

  這盛世繁華,這觥籌交錯,這恩寵權勢,這富貴榮華,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她入宮不為爭寵,不為高位,不謀皇權,不謀富貴。她所求的,從來不在這金碧輝煌、步步驚心、一失足便是萬丈深淵的太和殿上。

  而在那遙遠冷清、無人問津、終年積雪的靜塵殿。

  願他平安,願他無恙,願他歲歲年年,寒冬不侵,苦難不擾,在這冰冷的深宮之中,能得片刻安穩。

  僅此而已。

  她的牽掛,她的念想,她藏在心底的全部溫柔,從來都只系在那個坐在角落、冰冷孤寂、被全世界遺忘的七皇子蕭承舟身上。無關權勢,無關恩寵,無關榮華,只是單純的、傾盡所有的牽念。

  蕭承舟指尖微頓,冰涼的白玉杯壁沁入指尖,激得他心神微顫。他緩緩抬眸,深邃如寒潭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越過璀璨燈火,越過歡聲笑語,穿過無數窺探與算計的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那道安靜溫婉、清麗柔和的身影上。

  只一瞬。

  便如同驚弓之鳥,飛快垂下眼眸,恢復了那副冰冷淡漠、與世隔絕的模樣,仿佛剛才那道穿透一切的目光,從未存在過。

  無人看見,無人知曉。

  在他幽深如潭、看似毫無波瀾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輕、極隱秘的漣漪。如寒梅落於深潭,輕輕一顫,轉瞬即逝,卻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漾開久久不散的波紋。

  年宴正酣,歌舞未停。殿外風雪漫天,寒風呼嘯著拍打太和殿的朱紅大門,仿佛要將這深宮的繁華撕碎。

  深宮之中,有人歡喜,有人孤寂,有人算計,有人牽掛。有人爭寵奪愛,機關算盡;有人冷眼旁觀,心如止水;有人心懷天下,沉穩持重;有人深藏牽念,默默守護。

  一曲笙歌,一場盛宴,一段深藏心底、不敢言說的牽念,才剛剛開始。

  深宮高牆,風雪漫漫,前路未卜。可那一份藏在心底的牽掛,卻如同寒雪中的一點微光,支撐著彼此,在這冰冷無情、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之中,艱難前行。

  太和殿的燈火依舊璀璨,年宴的熱鬧依舊喧囂,只是無人知曉,在這繁華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洶湧,風暴即將來襲。

  皇帝蕭崇笑意不減,抬手舉杯,眼中滿是對太子的器重與滿意,目光落在蕭承澈身上,毫不掩飾自己的偏愛:「好!說得好!太子此言,正合朕心!朕也願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年年有餘,我天元江山永固,萬世昌盛!」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與誇讚,清晰地傳遍殿內每一個角落:「太子近來處理政務勤勉用心,處事周全穩重,心懷蒼生,頗有帝王之風,朕心甚慰!我朝有此儲君,實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等於當眾定下了太子的儲君之位穩固如山。殿內眾人紛紛再次起身舉杯,齊聲附和,讚嘆之聲不絕於耳,溜須拍馬之辭此起彼伏。

  太子蕭承澈再次躬身行禮,神色謙遜有度,無半分驕矜,聲音沉穩:「兒臣惶恐,不敢當父皇如此盛讚。兒臣不過是恪盡皇子本分,日後定當更加勤勉理政,不負父皇厚望,不負天下蒼生。」

  這般謙遜內斂、不驕不躁的姿態,更讓皇帝蕭崇龍顏大悅,連連點頭,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

  坐在皇后下首的沈貴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幾乎要掐破皮肉。心中醋意與不甘翻江倒海——她費盡心思打扮,極盡柔媚討好,可陛下的目光從頭到尾都落在太子身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她。

  她盛寵在身,一心想為自己的兒子謀奪儲位,如今陛下當眾盛讚太子,無疑是斷了她的念想。嫉妒與怨懟湧上心頭,她當即猛地放下酒杯,杯底與案幾相撞,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引得周遭幾位嬪妃側目。

  不等眾人回神,沈貴妃已起身款步走到殿中,石榴紅撒花宮裝裙擺輕掃地面,身姿扭得柔媚入骨,盈盈一拜,珠翠滿頭叮噹作響,刻意捏著嬌柔婉轉的嗓音,拔高了聲調:「陛下,太子殿下仁德聰慧,乃是國之棟樑,臣妾也在此祝陛下福壽安康,祝太子殿下前程似錦,祝我朝歲歲平安,國泰民安。」

  說罷,她眉眼含春,頻頻抬眸望向龍椅上的皇帝,眼波流轉,極盡討好諂媚之態,生怕陛下看不到她的心意:「臣妾近日新學了一支《清平樂》舞曲,願為陛下助興,為新年添一份喜氣,聊表臣妾的一片忠心。」

  她滿心以為,以自己的容貌舞姿,定能奪回陛下的目光,壓過太子的風頭。

  可皇帝蕭崇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靜無波,眼底無半分欣喜與動容,語氣淡漠得如同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有心了,既如此,便演吧。」

  沒有誇讚,沒有期待,甚至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沈貴妃心中瞬間湧上濃烈的失落與難堪,臉頰微微發燙,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強顏歡笑,示意樂師起調。

  樂聲緩緩響起,沈貴妃手持團扇,輕移蓮步,在殿中淺舞輕唱。舞步刻意迎合著皇帝的喜好,柔媚扭捏,極盡妖嬈,每一個動作都在賣弄風情,試圖勾起帝王的垂憐。可滿殿朝臣皆是正人君子,宗室王爺也恪守禮法,見她這般姿態,心中暗自鄙夷,卻又不敢表露。

  一曲舞罷,沈貴妃微微喘息,額間沁出薄汗,珠翠凌亂,盈盈行禮,聲音帶著刻意的嬌弱:「臣妾獻醜,望陛下莫嫌臣妾笨拙。」

  皇帝蕭崇依舊是淡淡頷首,語氣寡淡:「嗯,退下落座吧。」

  沒有賞賜,沒有誇讚,甚至連一句虛情假意的「甚好」都沒有。

  沈貴妃如遭雷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指尖死死攥住團扇,指節泛白。她強壓著心底的不甘與屈辱,一步步退回席位,坐下的瞬間,眼底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她恨太子搶了陛下的目光,恨皇后穩坐中宮冷眼旁觀,更恨自己空有盛寵,卻抓不住帝王的心。

  而這一切,都被端坐鳳椅的皇后盡收眼底。

  皇后嘴角那抹得體的淺笑始終不變,端莊雍容,可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鄙夷與嘲諷。沈貴妃的爭寵小把戲,在她眼中不過是跳樑小丑,不值一提。可當她的目光緩緩落在席間安靜端坐的江攬意身上時,那絲嘲諷瞬間化為冰冷的芥蒂與算計。

  前幾日,宮中早已流言蜚語四起,說這位不起眼的江妃在御花園詩會才情出眾,與太子、六皇子相談甚歡,引得兩位皇子連連稱讚,甚至有傳言說,太子對江攬意頗有好感。

  皇后一生無子,唯有太子這個嫡子是她在後位上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絕不允許任何女人沾染太子,更不允許一個低位嬪妃借著太子的勢力崛起,威脅到她的中宮之位。

  此刻借著酒意,皇后心中的猜忌與不滿徹底爆發。她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輕磕案幾,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聲音不大不小,恰好清晰地傳遍席間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江妹妹,」皇后開口,語氣看似溫和親昵,實則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江攬意,「今日瞧著容光煥發,面色紅潤,倒是比平日裡更顯嬌俏了。」

  江攬意心中一緊,知道禍事來了,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起身屈膝行禮,姿態端莊:「謝皇后娘娘謬讚,臣妾不過是沾了年節的喜氣,不敢當娘娘誇讚。」

  皇后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毫無溫度,字字誅心:「前幾日宮裡都在傳,妹妹在御花園與太子殿下、六殿下相談甚歡,吟詩作對,引得兩位殿下連連稱讚,贊妹妹才情絕世,氣度不凡。妹妹這般出眾的才情,能讓諸位皇子另眼相看,在後宮之中可是獨一份,真是不簡單啊。」

  「不簡單」三個字,被皇后咬得極重,滿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江攬意身上,有嘲諷,有幸災樂禍,有窺探,有鄙夷。沈貴妃更是眼前一亮,立刻抓住了打壓對手的機會,當即添油加醋:「皇后娘娘所言極是,江妹妹平日裡看著安靜溫婉,沒想到竟有這般本事,能同時博得太子與六殿下的青睞,真是讓臣妾大開眼界。」

  「後宮嬪妃,理應恪守本分,閉門靜居,怎可隨意與皇子往來?江妹妹此舉,怕是有違宮規吧?」一位與沈貴妃交好的嬪妃立刻附和,語氣尖酸刻薄。

  一時間,非議之聲四起,所有矛頭都指向了端坐席間、孤立無援的江攬意。

  她垂首而立,脊背挺直,無半分慌亂,清麗的臉上依舊平靜,聲音溫婉卻堅定,不卑不亢:「皇后娘娘明鑑,沈貴妃明鑑,諸位姐姐明察。那日御花園詩會乃是陛下恩准,後宮嬪妃與皇子皆可參與,並非臣妾私自與皇子往來。臣妾與太子、六殿下不過是談論詩文,切磋學問,全程眾目睽睽,並無半分逾矩之舉,絕不敢有違宮規,玷污皇家清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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