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難道是貴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嬪癱軟在地,臉頰緋紅,眼神渙散,那副平日裡端莊清冷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忍直視的媚態。

  那抹緋紅來得突兀而詭異,並非羞澀,並非酒醉,而是藥力攻心、氣血翻湧之下不受控制的潮紅。

  從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頸,再到細膩的下頜,層層暈開,刺得滿殿人眼睛發緊。

  她素來沉靜如寒玉的眸子,此刻徹底失了焦點。

  水霧蒙蒙,媚態橫生,連她自己都無法掌控眼底翻湧的異樣情愫。

  渾身燥熱難耐,像是有一團烈火在四肢百骸里瘋狂燃燒。

  意識混沌,神智昏沉,連最簡單的思考都做不到。

  只憑著一股不受控制的本能,微微抬起顫抖的手,朝著御座之上的皇帝伸去。

  指尖纖細,微微彎曲,想要抓住那方明黃色的衣袖。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臣妾沒有……」

  她聲音破碎,軟媚發顫,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纏綿與繾綣。

  原本清白無辜的辯解,落在盛怒的皇帝耳中,落在滿殿宗室耳中,反倒成了欲迎還拒的嬌嗔。

  成了以色媚上、不知廉恥的佐證。

  「放肆!」

  皇帝蕭崇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掌心重重砸在梨花木桌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桌茶點齊齊一顫,青瓷茶盞被震得彈跳而起,茶水飛濺而出,濕了龍袍下擺。

  龍顏震怒,威壓如浪,瞬間席捲整座暖閣。

  他本就多疑薄情,最厭棄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虛偽做派。

  又正值新春宴席、宗室滿座的關頭,顏面大過一切。

  只覺得這安嬪平日裡裝得清高自持,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端莊模樣。

  今日卻在朝臣宗室面前,露出這般輕浮下作的姿態。

  分明是故意以此媚上,博取恩寵。

  分明是藐視皇權,有辱皇室威嚴。

  「來人!」

  皇帝冷喝一聲,聲線冷厲如冰,眼神厭惡至極,仿佛看著什麼污穢不堪之物。

  「安嬪御前失德,舉止輕浮,褻瀆天顏,有辱門楣,即刻禁足凝芳殿,無旨不得外出!」

  一句旨意,重如千斤。

  一言定生死,一言斷清白。

  「陛下!」

  安嬪失聲驚呼,淚水瞬間決堤。

  太后坐在上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安嬪是她親自挑選、親自接入宮中的侄孫女。

  是安王府的臉面,是太后安插在後庭最得力的一枚棋子。

  今日這番變故,鬧得人盡皆知。

  丟的不只是安嬪一個人的臉。

  更是狠狠打她太后的臉,打整個安王府的臉。

  太后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骨節微微凸起。

  她張了張口,胸腔起伏,想要開口保人。

  想要厲聲呵斥,想要說出疑點,想要護住自己的人。

  可滿殿賓客皆親眼所見,安嬪失態在前,舉止輕浮在後,證據確鑿,無從辯駁。

  她即便身居太后之尊,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顛倒黑白。

  不能落得偏袒徇私、罔顧規矩的罪名。

  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將所有怒氣壓在心底。

  心中已然動了雷霆之怒。

  一雙歷經風雨的老眼,冷沉沉掃過席間每一個人。

  「母后息怒。」

  皇后見狀,緩緩起身,步履端莊,神色溫和,端著一副息事寧人的姿態。

  她聲音輕柔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勸慰,柔聲開口。

  「安嬪妹妹許是酒後失態,一時失了分寸,衝撞了陛下。」

  「但宮規森嚴,御前失儀乃是大罪,陛下如此處置,也是為了維護後宮規矩,免得日後人人效仿,亂了體統。」

  這話聽著是勸太后息怒,是替陛下說話。

  實則句句往「安嬪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一字一句,穩穩坐實了安嬪「失德」二字。

  將她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連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刺耳。

  兩側侍立的宮人與太監盡數垂首屏息。

  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一個不慎便被捲入這場滔天風波。

  江攬意坐在西側席位,指尖冰涼,寒意一路蔓延至心底。

  可她心中,卻是一片冷然清明。

  她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徹。

  安嬪滴酒未沾。

  從入宴到事發,她連半滴酒水都未曾入口。

  自始至終,安嬪只喝了那名不起眼的小宮女添的一杯蜜水。

  一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蜜水。

  藥,就在那蜜水裡。

  無色無味,入口無跡,不傷人命,不傷身體,只亂心性。

  短時間內讓人神志不清、舉止輕浮、媚態橫生。

  藥效一過,便查無可查,驗無可驗。

  是最典型、最陰狠、最難以翻案的後宮陰私手段。

  滿殿寂靜,人心浮動。

  第一個被懷疑的人,毫無疑問,是皇后。

  安嬪是太后的人,家世顯赫,手握邊關勢力,一入宮便分薄後宮恩寵。

  分走太后注意力,更直接礙著皇后與太子的前路。

  人人都覺得,是皇后容不下這般強勁的對手。

  是皇后暗中出手,想要藉此毀掉安嬪。

  可江攬意一眼便知——不是皇后。

  皇后何等沉穩狡猾。

  她在後宮深耕多年,最懂權衡利弊,最懂借刀殺人。

  她要動手,絕不會選在探春宴這等大庭廣眾之下。

  不會選在皇帝眼前、太后在座、宗室朝臣皆在場的場合。

  這般明目張胆,極易引火燒身,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

  皇后從不動這種蠢刀。

  她的刀,永遠藏在暗處,不見血光,不留痕跡。

  真正動手的,是沈貴妃。

  江攬意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卻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對面。

  看向那個張揚跋扈、國公府出身的女人。

  沈貴妃端著茶盞,姿態慵懶,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碗中的茶沫。

  一身艷色宮裝,明艷奪目,與周遭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

  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極淡,卻藏著一絲冷意與得意。

  計劃得逞,心腹大患一朝被毀,她心中暢快至極。

  卻故作驚訝擔憂,連忙放下茶盞,起身屈膝行禮,開口道:

  「陛下,安嬪妹妹素來端莊自持,入宮一月從無過失,今日這般模樣,實在奇怪。」

  「可宮規在前,御前失德,褻瀆天顏,若是不罰,日後人人效仿,後宮規矩何在?」

  「還請陛下以皇室體面為重,以宮規為重。」

  她語氣直爽坦蕩,聽著是一心為規矩著想。

  實則句句誅心,字字帶刺,往「安嬪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她算得極精。

  安嬪家世壓她一頭,又得太后偏寵,更得安王府重兵撐腰。

  日後若得寵,必然會威脅到她與五皇子蕭承瑾的地位。

  甚至會動搖國公府在朝堂之上的勢力。

  她要的不是弄死安嬪。

  而是毀她名聲,污她清白,讓陛下厭棄,讓太后顏面掃地。

  只要安嬪名聲一毀,成為後宮笑柄。

  即便太后想保,也難堵眾人之口。

  安王府再有權勢,也護不住一個在御前失德的嬪妃。

  而她做得乾淨利落。

  買通一個不起眼的低等小宮女。

  下一味查不出來的輕藥。

  事後將小宮女處理乾淨,死無對證,線索一斷,誰也懷疑不到她頭上。

  左右不過是一條賤命,於她而言,毫髮無損。

  席間的皇子宗親們各自垂首,不敢多言。

  五皇子蕭承瑾立在母妃身側,神色倨傲,冷眼旁觀。

  四皇子蕭承哲目光閃爍,在幾方勢力間來回打量。

  太子蕭承澈眉頭緊鎖,面露不忍,卻也深知此刻不宜多言。

  宗室親貴們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唯恐引火燒身。

  「臣妾……沒有……」

  安嬪癱在地上,意識混沌,眼淚絕望滾落,沾濕了衣襟。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明明一生守禮,謹小慎微,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明明入宮以來,不攀附、不結黨、不爭寵、不害人。

  可此刻,百口莫辯。

  只能任由這莫須有的罪名,狠狠扣在自己頭上。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拖下去!」

  皇帝厭惡地揮袖,語氣不耐到了極點。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無力的安嬪便往外拖。

  安嬪無力掙扎,只能任由拖拽,裙擺拖地,狼狽不堪。

  「陛下……臣妾冤枉……」

  「太后……救我……」

  哭聲悽厲,碎在暖閣之內,刺得人心頭髮緊。

  便在此時——

  「慢著。」

  一道清冷的女聲,突兀地響起。

  不高,不尖,卻清晰地穿透滿室死寂。

  滿殿瞬間一靜。

  所有人紛紛側目,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江攬意緩緩起身。

  一身淺碧宮裝,裙擺輕垂,妝容素淨,眉眼溫順,看上去柔弱無害。

  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亮得清澈,亮得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沒有半分畏懼,沒有半分退縮。

  「江嬪?」

  皇帝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與不耐。

  好好一場處置,被人半路打斷,龍顏本就不悅。

  「你有何事?」

  江攬意上前幾步,身姿端正,屈膝行禮,動作標準規矩,挑不出半分錯處。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皇帝,聲音不卑不亢,清晰沉穩。

  「陛下,臣妾以為,安嬪姐姐之事,疑點頗多,不宜草率定罪。」

  一語落下,滿殿譁然。

  誰也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為安嬪說話的,竟是這位不爭不搶、默默無聞的江嬪。

  連太后都微微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訝異與審視。

  「疑點?」

  沈貴妃冷笑一聲,立刻上前半步,厲聲插嘴,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壓迫。

  「江嬪,滿殿賓客都親眼看著,安嬪御前失儀,舉止輕浮,人贓並獲,鐵證如山,還有什麼疑點?」

  「你莫不是剛入宮不久,便想仗著幾分薄面,包庇罪人?」

  「貴妃娘娘此言差矣。」

  江攬意緩緩轉過身,直面沈貴妃,不躲不閃,不退不讓。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極清醒的笑意。

  「臣妾並非包庇,而是為安嬪姐姐鳴不平,也為我後宮規矩著想。」

  「若是因為一時疏忽,錯判了好人,冤枉了清白之身,那才是真正的有辱門楣,真正的寒了人心。」

  「你放肆!」

  沈貴妃猛地拍案而起,珠翠晃動,神色震怒,氣勢洶洶。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一介低位嬪妃,也敢質疑本宮?也敢在御前胡言亂語?」

  「臣妾雖位份低微,但也是陛下親封的嬪妃,亦是大清後宮之人。」

  江攬意不退反進,目光如炬,直直刺向沈貴妃眼底最心虛的地方。

  「貴妃娘娘如此動怒,如此急於定罪,是……心虛了嗎?」

  「你……」

  沈貴妃一愣,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瞬間臉色漲紅。

  隨即惱羞成怒,厲聲呵斥:「你血口噴人!本宮看你是瘋了!」

  「陛下。」

  江攬意不再理會氣急敗壞的沈貴妃,立刻轉過身,重新面向皇帝,朗聲道。

  「安嬪姐姐入宮以來,言行舉止皆有大家風範,端莊守禮,從無半分過失,朝野皆知,太后亦曾屢次誇讚。」

  「今日怎會毫無緣由,突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

  「臣妾斗膽,請陛下准許太醫立刻前來,查驗安嬪姐姐所用之物、所飲茶水、周身氣息。」

  「若查不出任何異樣,查不出任何疑點,臣妾甘願領罪,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她聲音清亮,態度懇切,邏輯清晰,句句在理。

  沒有半分逾矩,沒有半分挑釁,只守著「清白」二字。

  皇帝眉頭緊鎖,神色沉吟,目光在江攬意、沈貴妃、太后三人之間來回移動。

  一時難以決斷。

  太后見狀,渾濁的老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她本就憋著一口怒火,本就懷疑此事另有隱情。

  如今江攬意主動站出來,給了她一個最合適的台階。

  太后當即沉聲道:「皇帝,既然江嬪有此提議,便查一查。」

  「若是安嬪當真失德失態,目無規矩,哀家無話可說,絕不姑息。」

  「可若不是……若她當真被人陷害,我皇室絕不能冤枉一個清白之人!」

  最後一句,語氣極重,帶著明顯的警告與威壓。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堅定的江攬意,再看了看眼神閃爍的沈貴妃。

  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准奏。」

  「傳太醫!」

  「是。」

  一旁侍立的太監立刻躬身領旨,快步朝外跑去。

  急促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敲得滿殿人心驚肉跳。

  暖閣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幾乎令人窒息。

  樂工與舞姬早已匍匐在地,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嬪妃與宗親們垂首肅立,各自心懷鬼胎,卻無人敢發出半分聲響。

  不多時,太醫拎著藥箱,步履匆匆,滿頭薄汗地趕來。

  一進殿內,便立刻跪地行禮,神色恭敬而緊張。

  「臣參見陛下,參見太后,皇后娘娘,貴妃娘娘。」

  「起來。」

  皇帝淡淡開口。

  「即刻查驗安嬪所飲茶水、所用點心,再探其脈象,看是否有異樣。」

  「臣遵旨。」

  太醫立刻上前,不敢怠慢。

  江攬意目光微閃,不動聲色,看向身旁的貼身侍女春桃。

  春桃低著頭,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極輕地點了點頭。

  一搖一點,信息清晰。

  江攬意心中瞬間有數。

  殿內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的寒風卷著殘雪,拍打著窗欞,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殿內銀絲炭火明明燒得正旺,卻暖不透殿中人人心底的寒意與惶恐。

  宗室王公們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們深知,這一場看似妃嬪失德的小事,背後牽扯著太后、皇后、貴妃、安王府、國公府幾方勢力。

  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連累家族。

  低位嬪妃們更是嚇得渾身微顫,彼此緊緊挨著,不敢抬頭,不敢對視,更不敢發出半點議論。

  麗妃縮在席位上,眼底藏著幾分幸災樂禍,卻又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

  婉嬪緊緊攥著帕子,既想看熱鬧,又怕被波及,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賢妃望著癱倒在地、狼狽不堪的安嬪,眉心緊蹙,眼底滿是同情與不忍。

  她與安嬪並無深交,可看著這般清白之人被構陷,心中終究不忍。

  皇后依舊站在太后身側,神色溫和,眉眼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將前因後果盤算得一清二楚。

  她樂見沈貴妃與太后一派互相消耗,如此,她與太子才能坐收漁利。

  因此,她自始至終,不偏不倚,不多說一句,不少說一句,穩如泰山。

  五皇子蕭承瑾站在沈貴妃身後,神色倨傲冷漠,看著安嬪的狼狽模樣,沒有半分憐憫。

  在他眼中,低位嬪妃的榮辱生死,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不值一提。

  四皇子蕭承哲目光閃爍,在太后、皇帝、江攬意與沈貴妃之間來回掃視,心中飛速盤算。

  他雖無實權,卻最懂審時度勢,只想在這場風波里,為自己尋得一絲好處。

  太子蕭承澈輕嘆一聲,面露無奈。

  他身為儲君,不便偏袒任何一方,只能靜觀其變,即便心中存有疑惑,也不能輕易開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