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將軍失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元宵盛景剛過,紫禁城尚未褪去幾分暖意,宮道兩側的燈籠還未盡數撤去,檐角懸掛的流蘇隨風輕晃,依舊殘留著上元佳節的喜慶餘韻。御花園裡的早梅開得正盛,粉白嫣紅綴滿枝頭,微風拂過,落英如雪,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梅香與炭火暖香,將這座平日裡肅穆冰冷的皇城,烘得多了幾分溫柔。

  不過短短几日,宮中往來的宮人內侍步履間都多了幾分輕快,而各宮主位殿內,卻是暗流涌動。一則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了後宮的每一個角落——三日後,陛下蕭崇將在御花園浮碧亭設宴,親自款待大勝歸朝的鎮國大將軍趙烈。

  這位趙烈將軍,乃是天元國的定海神針,手握北疆二十萬重兵,常年鎮守邊關,數次擊退蠻族入侵,是朝堂之上舉足輕重的實權人物。此次大勝歸朝,蕭崇親自設宴,既是彰顯皇恩浩蕩,也是為了試探安撫,穩住兵權。

  屆時,隨行作陪的不僅有諸位宗室親貴、文武重臣,後宮中有頭有臉、位份尊貴的妃嬪,也盡數奉命侍宴。這不僅是一場慶功宴,更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權力較量,後宮眾人誰都想在這場宴席上露臉,博得聖寵,或是拉攏前朝勢力。

  江攬意得知消息時,正靜坐在瑤光殿偏殿的窗下。

  殿內燒著銀絲炭,掐絲琺瑯炭爐散出溫潤的暖意,隔絕了窗外的料峭春寒。她斜倚在梨花木軟榻上,一身淺碧色綾緞常服,裙擺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素淨雅致,身姿纖細卻脊背挺直,透著一股刻入骨血的端莊矜貴。

  她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絨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一支羊脂玉簪。玉簪通體瑩潤,毫無雜質,是她入宮時從江家帶來的舊物,也是她為數不多、能稱得上體面的首飾。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眉眼清麗絕塵,卻又藏著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冷冽。

  重生入宮不過十餘日,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天真懵懂、被情愛蒙蔽雙眼、最終慘死廢井的江貴妃。如今的她,是戶部尚書江從安嫡女,是帶著血海深仇、步步為營的復仇者,她的每一步、每一言、每一行,都經過縝密盤算,絕無半分差錯。

  「小主。」

  輕緩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春桃端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快步走來,腳步輕巧,神色間帶著幾分隱秘的欣喜與緊張。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江攬意身側的烏木小几上,而後躬身湊近,壓低了聲音,生怕被殿外的眼線聽見。

  「御花園賜宴的名冊下來了,您位份不高,本不在列席之中,可方才李總管親自派人傳話,說陛下特意點了您的名字,讓您當日一同前往浮碧亭伺候。」

  李順,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八面玲瓏,深諳帝王心思,從不做無謂之舉。他親自派人傳話,足以說明,蕭崇的的確確,將她江攬意,放在了眼裡。

  江攬意擦拭玉簪的指尖微微一頓,淺碧色的衣袖垂落在案沿,襯得指尖如玉,瑩白光潔。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將絨布放下,將羊脂玉簪擱在小几上,動作從容不迫,眼底沒有半分驚喜,只有一片瞭然的沉靜。

  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

  她太了解蕭崇了。

  這位天元國的帝王,年過半百,荒淫無度,多疑薄情,貪念美色,痴迷長生,既無治國之才,又無容人之量,唯獨極好面子,最愛新鮮面孔與順耳奉承,最恨旁人功高蓋主,更忌憚手握重權的臣子與家世煊赫的外戚。

  元宵那夜,她在偏殿大賞宮人,收攏人心,恩威並施,行事有度,既不張揚跋扈,也不卑微怯懦,恰好踩中了蕭崇最欣賞的分寸。她雖未刻意露面,可消息早已通過宮人之口,零零散散、添油加醋地傳入了帝王耳中。

  再加上她本就容貌出眾,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又是戶部尚書嫡女,家世不低,恰好滿足了蕭崇對新鮮美色與外戚權衡的雙重需求。

  如今特意點她的名字赴宴,不過是一時興起,好奇作祟,想親眼看看這位新晉入宮、容貌出眾、又懂事安分的江氏,究竟是何等模樣。

  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她沒有不接的道理。

  「知道了。」

  江攬意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如水,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她端起小几上的雨前龍井,杯壁溫熱,茶水清冽,輕輕抿了一口,才繼續吩咐。

  「替我備一身素淨卻不失體面的宮裝,顏色不必張揚,月白、淺粉、杏黃皆可,紋樣以折枝花卉為主,切勿濃艷,更不可蓋過皇后與沈貴妃。」

  「首飾也簡素些,不必佩戴珠翠金玉,只簪一支素玉簪,鬢邊別一朵新鮮花植即可,越清雅越好。」

  春桃何等機靈,跟隨江攬意多年,又親眼見證了她重生後的步步布局,瞬間便明白了小主的用意。她眼睛一亮,立刻躬身應道:「小主英明!」

  「咱們如今位份低微,萬萬不可爭風頭、搶鋒芒,那樣只會引來皇后與沈貴妃的忌憚,平白惹禍上身。咱們只需穩穩噹噹、清清雅雅地留在陛下身邊,說幾句得體的話,做幾分懂事的姿態,讓陛下記住您、順眼您,便是贏了!」

  江攬意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只是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碧綠的葉片在清水中舒展,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趙烈。

  這個名字在她心底輕輕掠過。

  手握北疆重兵,戰功赫赫,是蕭崇既倚重又忌憚的人。此次御花園設宴,名為慶功,實為試探與安撫,蕭崇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掂量趙烈的忠心,權衡兵權的歸屬。

  滿朝文武,後宮妃嬪,無人敢輕易接話,生怕一言不慎,觸怒龍顏,或是捲入皇權與兵權的紛爭之中。

  而她要做的,從不是爭寵,不是獻媚,不是攀附大將軍,而是精準拿捏蕭崇的心思,說他想聽的話,做他想看的事,讓他覺得她聰慧通透、懂事識趣、堪為解語花。

  她要讓蕭崇賞識她,信任她,對她印象深刻,將她放在心上。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站穩腳跟,擁有自保的資本,一步步靠近權力中心,暗中積蓄力量,最終引冷宮之中的蕭承舟入局,聯手掀翻這昏君佞臣當道的江山,為自己,為江家,為所有被殘害的忠良,復仇雪恨。

  這盤棋,她落的每一子,都直指人心,直指皇權。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日裡,江攬意依舊深居簡出,不與各宮往來,不參與任何紛爭,每日只在偏殿讀書、習字、打理花草,看似安分守己,實則將宮中局勢、前朝動向,盡數收於眼底。

  平安與吉祥這兩個皇后安插的眼線,被她幾兩銀子、幾分恩寵便暫時穩住,雖依舊暗中監視,卻再不敢輕易輕舉妄動。而她親自調來的二十名底層宮人,早已對她死心塌地,將殿內外的風吹草動,盡數稟報於她。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有條不紊地推進。

  第三日,天色晴好,萬里無雲。

  御花園早早便被打理一新,處處張燈結彩,喜慶卻不張揚。亭台樓閣之間,早梅盛放,海棠含苞,柳枝抽出新芽,一池春水碧波蕩漾,錦鯉在水中悠然游弋,微風拂過,落梅紛飛,宛若人間仙境。

  浮碧亭作為今日賜宴的主場地,更是被裝點得極盡雅致。

  亭子臨池而建,四角飛檐翹起,檐角懸掛著小巧的宮燈,四面掛著月白色的輕薄紗簾,風一吹便輕輕翻飛,如煙似霧。亭內地面鋪著雪白的絨毯,中央設著鎏金盤龍御座,便是蕭崇的主位。

  兩側依次擺放著梨花木桌椅,鋪著明黃色與大紅色的錦緞坐墊,桌上早已羅列好了珍饈美饌,熊掌、魚翅、鹿茸、燕窩,應有盡有,酒香裊裊,菜香四溢,令人垂涎。

  亭邊絲竹班子早已就位,樂師們身著統一的青衣,手持樂器,婉轉低回的雅樂緩緩流淌,悅耳動聽,卻又不敢過於喧鬧,擾了聖駕。

  各宮的宮人內侍往來穿梭,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人人神色恭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場御宴。

  未時三刻,宗室親貴與文武重臣率先入席。

  鎮國大將軍趙烈一身銀色鎧甲,身姿挺拔,面容剛毅,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場,雖剛大勝歸朝,卻神色恭謹,不敢有半分居功自傲。他躬身向蕭崇行禮,言行舉止分寸得當,盡顯武將的沉穩與忠誠。

  其餘王公大臣、文武官員,依次入席,人人神色肅穆w,不敢有半分懈怠。

  片刻後,後宮妃嬪在掌事宮女的引領下,緩緩步入御花園。

  皇后鳳玥,身為後宮之主,太后親侄女,太子與八皇子生母,地位尊崇,無人能及。她今日身著正紅色繡百鳥朝鳳宮裝,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環繞,端莊華貴,面容溫婉,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一舉一動皆符合皇后威儀。

  可唯有細看,才能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的審視與陰鷙,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將每一個人的神色、動作,盡數收於眼底,暗中盤算。

  沈貴妃緊隨其後,作為國公嫡女,五皇子蕭承瑾生母,家世煊赫,在後宮與皇后分庭抗禮。她今日身著玫紅色繡牡丹錦緞宮裝,頭戴赤金鑲珠釵環,明艷奪目,張揚跋扈,毫不掩飾自己的地位與鋒芒。

  她性子直爽,驕縱卻不陰險,不屑於偽善做作,落座時直接瞥了皇后一眼,帶著幾分挑釁,而後大大方方地坐下,拿起果碟里的蜜餞品嘗,毫無懼色。

  賢妃身著淺紫色素衣,妝容清淡,溫婉敦厚,靜靜跟在人群末尾,不結黨營私,不爭風吃醋,只是垂首而立,神色間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憂鬱。她早年喪女,又遭皇后暗中打壓,在後宮如履薄冰,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麗妃、婉嬪等妃嬪依次入內,個個濃妝艷抹,錦衣華服,爭相鬥艷,都想在這場宴席上博得帝王青睞,眼神之中滿是算計與攀比。

  江攬意,便混在這群妃嬪之中,不靠前,不靠後,位置不起眼,卻又因獨特的氣質,格外醒目。

  她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宮裝,面料柔軟,紋樣清雅,毫無濃艷之色,裙擺垂落,身姿纖細,宛若月下謫仙。頭上未戴任何珠翠金玉,只簪了一支那日擦拭的羊脂玉簪,鬢邊別了一朵新鮮採摘的白玉蘭,花瓣潔白,清香淡雅。

  未施濃妝,只淡淡點了唇脂,膚色瑩白,眉眼清麗,清麗絕塵,素雅得如同雨後初荷,山間清泉,在滿室濃妝艷抹、錦衣華服的妃嬪之中,宛若一股清流,瞬間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沒有張揚,沒有獻媚,沒有刻意爭寵,卻自帶一份遺世獨立的端莊與矜貴,恰到好處。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一眾妃嬪齊齊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婉轉,整齊劃一,響徹浮碧亭。

  江攬意也跟著屈膝,身姿恭順卻不卑微,行禮的角度標準得體,盡顯戶部尚書嫡女的教養與規矩。

  蕭崇高坐主位,鬢邊已染微霜,眼角帶著細紋,卻依舊穿著明黃色龍袍,身姿挺拔,眼神之中帶著幾分荒淫的銳利與帝王的威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的妃嬪,當落在江攬意身上時,明顯掠過一絲驚艷。

  眼前這個女子,清雅素淨,溫婉端莊,沒有其他妃嬪的濃艷與刻意,反倒讓他心生好感。

  元宵夜聽聞的種種,與眼前之人重合,蕭崇心中的興致更濃,語氣也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帶著幾分溫和:「都起來吧,賜座。」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道,依次起身落座。

  江攬意緩緩起身,身姿輕盈,步履沉穩,落座在最外側的位置,腰背挺直,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垂首靜坐,不爭不搶,不看旁人,不插話,安靜得如同不存在一般,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崇的目光,又不自覺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轉回頭,看向身側的大將軍趙烈,重新露出笑意,舉杯道:「趙將軍,此次北疆大勝,擊退蠻族,保我天元國門安寧,勞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臣不敢當!」

  趙烈立刻起身,單膝跪地,雙手舉杯,神色恭謹:「此乃臣分內之事,全賴陛下洪福齊天,朝堂穩定,後方無憂,臣方能安心征戰,不敢居功!」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蕭崇,又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蕭崇聞言,龍顏大悅,哈哈大笑:「好!趙將軍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快快請起,入座飲酒!」

  「謝陛下!」

  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之聲婉轉悠揚,宮人內侍絡繹不絕地呈上佳肴美酒,席間觥籌交錯,笑語聲聲,看似一片祥和喜慶,實則暗流涌動,步步驚心。

  蕭崇與趙烈談笑風生,言語間看似恩寵無限,關懷備至,實則句句不離邊關,不離兵權,字字句句都在試探趙烈的忠心,掂量他的心思。

  「趙將軍,北疆常年征戰,將士們辛苦了。」蕭崇夾了一筷子熊掌,放在趙烈面前的碟子裡,語氣看似體恤,眼神卻帶著審視,「如今蠻族暫退,邊疆安穩,你也該在京中好好歇息幾日,朕會下旨,重賞三軍,撫恤將士。」

  這話聽似恩寵,實則是在暗示趙烈,交出兵權,安心在京享福。

  趙烈何等精明,瞬間便聽出了帝王的言外之意。他心中一緊,卻依舊面不改色,躬身謝恩:「臣謝陛下隆恩!邊關雖暫穩,卻不可掉以輕心,臣身為武將,鎮守國門是天職,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能為陛下分憂,為天元百姓安寧,死而後已!」

  一番話,慷慨激昂,忠心耿耿。

  可蕭崇本就多疑,越是這般,心中越是忌憚。

  他臉上依舊帶著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舉杯抿了一口酒,不再說話,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席間的文武大臣,皆是人精,瞬間便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繃。

  無人敢接話,無人敢出聲,紛紛垂首靜坐,假裝飲酒吃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不小心,便捲入帝王與將軍的權力紛爭之中,引火燒身。

  後宮的妃嬪們,更是嚇得噤若寒蟬。

  她們平日裡只懂爭風吃醋、攀比首飾衣物,哪裡見過這般朝堂權力較量的場面?一個個垂首噤聲,面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個眼神不對,便被蕭崇遷怒。

  皇后端坐在側,手中捧著白玉茶杯,眼觀鼻,鼻觀心,故作不知,神色端莊溫婉,眼底卻藏著一絲玩味。她巴不得蕭崇與趙烈心生嫌隙,朝堂動盪,她與太子方能從中獲利。

  沈貴妃性子直爽,雖驕縱,卻也知軍國大事不可妄言,即便心中有話,也只能強行壓下,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飲酒,冷眼旁觀。

  賢妃更是垂首不語,柔弱的身子微微緊繃,唯恐被波及。

  浮碧亭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絲竹之聲尷尬地流淌,酒香菜香瀰漫,卻壓不住空氣中的緊繃與壓抑。

  蕭崇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本就喜怒無常,此刻被趙烈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心中的多疑與不悅迅速攀升,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一場喜慶的慶功宴,眼看就要變成一場龍顏大怒的災禍。

  滿座文武,後宮妃嬪,人人心驚膽戰,無人敢破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