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找到了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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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是殺頭的大罪,一邊是全家的性命,劉安被逼到了絕境,渾身顫抖,淚水與汗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他不過是太醫院裡一個最末等的藥庫小吏,年近三十,家中有年過六旬的爹娘,有體弱多病的妻子,還有一個剛滿三歲、牙牙學語的兒子。一家五口,全靠他每月那點微薄的月錢過活,日子清貧,卻也算安穩。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不過是平平安安,妻兒康健,父母終老,從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捲入宮廷半點風波。

  可此刻,他卻被硬生生拖進了一片足以將他連皮帶骨吞噬的血海之中。

  私取禁藥,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違逆皇后,是即刻便會死無全屍的下場。

  一邊是國法森嚴,天規難犯;一邊是強權壓頂,生死一線。

  劉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的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哭喊。

  淚水混著冷汗,一滴滴砸在乾燥的地面上,轉瞬便被藥庫里沉悶的熱氣蒸發得無影無蹤,就像他這個人,卑微到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翠兒。

  皇后身邊最得勢的掌事宮女,一身粉緞宮裝,鬢邊簪著兩支赤金點翠簪,平日裡在後宮之中,便是低位嬪妃見了她,也要客客氣氣禮讓三分。此刻她那張素來嬌俏的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和氣,只剩下陰鷙與狠戾,一雙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扎進劉安的心底,將他最後一點僥倖與掙扎,盡數絞碎。

  而她手中那方明黃色、織金繡鸞鳳的令牌,更是讓劉安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那是皇后親授的令牌,見令牌,如見皇后。

  持有此令,便可在後宮之中任意調遣人手,生殺予奪,無人敢攔。

  劉安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從腳底一路攀上來,纏住他的四肢,勒緊他的脖頸,讓他渾身冰涼,動彈不得。

  他心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

  他只是一隻螻蟻。

  皇后想要碾死他,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最終,所有的掙扎都化作了無力的順從。

  劉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恐懼。他顫抖著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一點點站起身。雙腿軟得像是沒有骨頭,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哆哆嗦嗦地挪到藥庫最深處那道緊鎖的禁藥櫃前,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鎖時,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寒噤。

  鑰匙是他日日貼身攜帶的,此刻拿出來,卻重若千斤。

  「咔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櫃門緩緩推開,一股陰冷刺骨的藥氣撲面而來,混著一絲極淡的腥甜,那是碎寒草獨有的氣息。

  這東西,宮中上下,無人不知。

  無色無味,性極陰寒,入食入香,皆無痕跡。

  女子沾之,輕則氣血衰敗,纏綿病榻;重則胎氣驟斷,無聲小產;若是劑量稍重,便是悄無聲息一命歸西,連最頂尖的太醫,都未必能驗出死因。

  這是後宮之中最陰毒、最忌諱的禁藥。

  私動者,死。

  知情不報者,死。

  牽連者,死。

  劉安的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那隻小小的白瓷瓶。

  瓶身光滑,素淨無紋,可裡面裝著的,卻是足以毀掉一位皇嗣、一條人命、一個家族的劇毒。

  他雙手捧著瓷瓶,手臂發軟,幾乎端持不住,只能低著頭,弓著背,一步一顫地挪到翠兒面前,聲音細若蚊蚋:

  「姑……姑姑……碎寒草……」

  話未說完,眼淚便先落了下來。

  翠兒眼中寒光一閃,根本不屑與他多言,一把奪過那隻白瓷瓶,飛快地塞入寬大的袖中,動作利落而狠厲。她居高臨下地睨著癱軟如泥的劉安,聲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登記入帳。」

  「就寫尋常藥材,不許提碎寒草半個字。」

  「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若是敢對任何人吐露半句——」

  翠兒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陰鷙如鬼:

  「我保證,不出今夜,你爹娘、你妻子、你那三歲的兒子,全都得橫死街頭,死無全屍,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劉安嚇得渾身一僵,雙腿一軟,險些再次跪倒。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點頭。

  翠兒見狀,才滿意地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記住,你這條命,你全家的命,現在都捏在皇后娘娘手裡。乖乖聽話,尚能苟活;敢不聽話,便是生不如死。」

  說罷,她不再看劉安一眼,轉身帶著身後兩名面色冷硬的太監,昂首闊步,揚長而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一步步,像是踩在劉安的心上。

  藥庫大門被重重關上。

  「哐當」一聲,震得劉安耳膜嗡嗡作響。

  偌大的藥庫之內,瞬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瀰漫在空氣中的藥香,此刻聞起來只覺得刺鼻、噁心、令人窒息。

  劉安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噗通」一聲,重重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膝蓋與地面相撞,傳來一陣鈍痛,可他卻渾然不覺。

  渾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凝固了,從頭頂到腳尖,一片冰涼,如同一個沒有魂魄的活死人。

  他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頭頂昏暗的橫樑,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從他交出碎寒草的那一瞬間開始,他就已經被拖進了無邊無際的地獄。

  從那一天起,劉安便墜入了無盡的黑暗,再也沒有過一日安生。

  這三個月來,恐懼如同跗骨之蛆,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不敢再踏足太醫院藥庫,一聞到藥味便渾身發抖,眼前反覆浮現出翠兒兇狠的眼神,耳邊反覆迴蕩著那句「全家死無全屍」。他夜夜噩夢,夢裡不是自己被押赴刑場,當眾問斬,便是家中爹娘妻兒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他都是一身冷汗,被褥濕冷黏膩,貼在身上,寒徹心扉。

  他不敢再熟睡,不敢閉上眼,哪怕只是片刻,也會被無邊的恐懼吞沒。

  白日裡,他食不下咽,哪怕是妻子精心做的飯菜,擺在面前,也只覺得噁心反胃,一口也咽不下去。短短三個月,原本還算結實的漢子,迅速消瘦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面色蠟黃枯槁,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上去如同重病纏身,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把自己關在京城小巷深處那間狹小破舊的院子裡,大門緊閉,足不出戶,連院門都不敢輕易邁出一步。

  街上的腳步聲、說話聲、吆喝聲,在他聽來都像是索命的催魂鈴。

  每一次有人敲門,他都會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妻兒縮在屋角,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只當是皇后派人來滅口了。

  他不敢與人交談,不敢抬頭看人,不敢提及太醫院,不敢提及碎寒草,甚至不敢提及「皇后」二字。

  他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說漏半個字,便會引來滅門之禍。

  妻子看著他日漸憔悴、精神恍惚的模樣,心疼不已,日日以淚洗面,卻又不敢多問,只能默默陪著他,守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三歲的兒子尚且年幼,不懂大人的恐懼,只是抱著他的腿,一聲聲喊著「爹爹」,那稚嫩的聲音,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劉安的心上。

  他是父親,是兒子,是丈夫。

  可他卻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家人活在恐懼之中,惶惶不可終日。

  他無數次想過,一死了之。

  可他死了,他的家人怎麼辦?

  皇后若是遷怒,他一家五口,誰也活不成。

  他只能活著,像一隻苟延殘喘的狗,在恐懼與絕望之中,苦苦煎熬。

  他以為,自己遲早會被皇后找到,悄無聲息地滅口。

  他以為,自己遲早會落得家破人亡、死無全屍的下場。

  他以為,這一輩子,都再也看不到光明。

  直到三日前。

  那一夜,月黑風高,夜色濃得化不開。

  院中毫無徵兆地,悄無聲息出現了幾道黑影。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如同鬼魅一般,驟然降臨。

  劉安正在屋中抱著兒子發呆,聽到窗外一絲極輕的響動,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臉色煞白,魂飛魄散。

  來了。

  皇后的人,終於來了。

  他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一把捂住妻兒的嘴,不顧妻子驚恐的眼神,不顧兒子無助的掙扎,連滾帶爬,抱著一家人,死死躲進了床底深處。

  狹小黑暗的床底,瀰漫著灰塵與霉味。

  劉安緊緊捂著妻兒的嘴,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屏住呼吸,耳朵緊緊貼著地面,聽著外面的動靜,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妻兒跟著他一起死。

  可下一刻,門外傳來的,卻不是破門而入的粗暴聲響,而是一道低沉、平穩、不帶半分殺氣的聲音:

  「劉安大人,不必害怕。我們不是皇后的人,是靖王殿下的屬下。」

  靖王?

  蕭承舟?

  劉安一怔,躲在床底,整個人都懵了。

  靖王殿下,那是陛下親弟,手握隱權,心思深沉,平日裡深居簡出,從不參與後宮紛爭,卻又無人敢小覷。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派人來找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吏?

  「殿下已知曉你三個月前被迫交出碎寒草一事,知曉你是被皇后威逼,身不由己。」門外的聲音繼續平靜地響起,「殿下此次前來,是為救你全家性命,絕非加害。」

  「陛下已然知情,不日便會徹查此案。只要你願意出面指證,還原真相,靖王殿下保你全家平安,無人敢再動你分毫。」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劉安眼前無邊的黑暗。

  他僵在床底,許久許久,才緩緩鬆開了捂著妻兒的手。

  眼淚在一瞬間洶湧而出,壓抑了三個月的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不是在等死。

  他有救了。

  他的家人,有救了。

  劉安顫抖著,從床底一點點爬出來。

  頭髮凌亂,衣衫骯髒,面色蠟黃,雙目通紅,狼狽不堪。

  可他的眼睛裡,卻第一次燃起了求生的光芒。

  站在院中的,是幾名身著黑衣、面色冷峻的暗衛,氣息沉穩,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頂尖高手。他們看向劉安的目光,沒有鄙夷,沒有輕視,只有一片平靜。

  「劉大人,得罪了。」為首的暗衛微微頷首,語氣客氣,「事不宜遲,皇后隨時可能對你下手,我們即刻護送你與家人離開此地。」

  劉安早已沒了半分主見,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只能拼命點頭,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暗衛動作利落,不動聲色,連夜將劉安一家五口,悄悄轉移出了京城。

  一路之上,馬車平穩,護衛森嚴,沒有驚動任何人。

  等到劉安再次睜眼時,他已經身處一座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別院之中。

  這裡是靖王府名下最隱蔽的雲岫別院,地處京郊深山,四面環山,路徑隱秘,尋常人連地方都找不到。院內雕樑畫棟,曲徑通幽,亭台樓閣,一應俱全,房間寬敞明亮,鋪著柔軟的地毯,擺著精緻的桌椅,炭火溫暖,衣食無憂,還有專人伺候飲食起居。

  院外,暗衛林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滴水不漏,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

  沒有皇后的威脅,沒有殺頭的恐懼,沒有日夜不休的煎熬。

  在這裡,他終於可以安心呼吸,安心吃飯,安心睡覺。

  久違的安全感,如同暖流,一點點包裹住他冰冷麻木的心。

  而今日,宮中傳來消息——

  陛下下旨,令御史台與刑部協同,徹查太醫院近半年藥材出入帳目,嚴查禁藥流向。

  消息傳到雲岫別院的那一刻,劉安站在溫暖的陽光下,久久沒有說話。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怕了。

  終於,有救了。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著黑衣、氣質冷峻的男子走了進來,正是靖王最心腹的暗衛首領,影一。

  影一走到劉安面前,看著他依舊微微顫抖的模樣,語氣放得格外溫和,帶著安撫之意:

  「劉大人,陛下已然下旨徹查,皇后已是自身難保,再也威脅不到你與家人。」

  劉安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嘴唇哆嗦著,望著影一,如同望著救命恩人。

  「殿下有令,」影一緩緩開口,語氣鄭重,「只要你願意出面,如實指證皇后,將當日翠兒如何威逼你取出碎寒草、如何威脅你家人、如何逼迫你篡改帳目之事,一五一十,全部說出,殿下便以性命擔保,保你全家一世平安。」

  「殿下會賜你良田千畝,白銀萬兩,送你離開京城,去往無人認識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安穩度日,富貴無憂。」

  劉安再也控制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洶湧而出,聲音哽咽嘶啞:

  「我願意……我願意指證皇后……」

  「我什麼都說……我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從來不想參與任何紛爭,我從來不想害任何人……是皇后逼我的,是翠兒逼我的……我沒有選擇……」

  「我只求……只求殿下能保全我,保全我的爹娘,保全我的妻兒……我別無所求,我只要他們平安……平安一生……」

  他死死抓住影一的衣擺,如同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哭得像個孩子。

  三個月的恐懼,三個月的煎熬,三個月的生不如死,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影一輕輕扶起他,語氣堅定:「劉大人放心,殿下一言九鼎,說到做到。你的家人,此刻都在別院之中,安然無恙,無人能傷他們分毫。」

  說罷,影一揮手,身後的隨從立刻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證詞文書與太醫院帳目副本,輕輕放在桌上。

  文書之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月前,翠兒持皇后令牌,威逼劉安取出禁藥碎寒草,並威脅其家人性命、篡改藥材帳目之事,一字一句,條理清晰,事實確鑿。

  而那份帳目副本,則是暗衛從太醫院秘密抄錄而來,上面清清楚楚記錄著當日碎寒草出庫的時間、經手人,一筆一畫,鐵證如山。

  「還請劉大人,在證詞之上簽字畫押,並在帳目副本的出庫記錄旁,按下手印。」影一輕聲道,「這便是扳倒皇后,最關鍵的鐵證。」

  劉安沒有絲毫猶豫。

  他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毛筆,蘸飽墨汁,在證詞末尾,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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