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178【無情不似多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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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178【無情不似多情苦】

  天子今天的心情很不錯。

  曾敏和張先這兩位大太監的感覺最明顯,過去幾個月因為朝廷銀匱的影響,皇宮裡的氣氛壓抑且沉肅,連他們都沒少被天子訓斥責罰,那些普通內侍更是每天提心弔膽,唯恐行差踏錯觸怒天子。

  好在終於雨過天晴,兩淮鹽案順利破獲,從那些貪官污吏家中查抄的贓銀足以讓朝廷過個豐收年,而且最重要的是通過薛淮的建言,天子可以在滿朝文武面前名正言順地插手鹽政監察,而不像以往那般阻力重重難以成行。

  天子不再臉色陰沉,整座皇宮都仿佛變得明亮起來。

  當雲安公主姜璃提著食盒走進御書房,她看見的便是坐在御案之後面色溫和的天子。

  「拜見皇伯父。」

  從這個由天子特許的稱謂就能看出姜璃的受寵程度,畢竟她是已故齊王之女,封號公主本身就是破格賞賜,私下不必恪守君臣之別更顯恩寵。

  天子微微一笑,打趣道:「朕有些時日沒有見到你了,今天怎麼有空入宮?」

  姜璃輕盈地走到御案旁,放下已經由內廷檢查過的食盒,眉眼彎彎道:「皇伯父前陣子憂心國事,雲安怕添亂就不敢相擾。今兒天好,雲安特地做了些江南風味的綠豆糕和桂花糖藕,請皇伯父嘗嘗。」

  「哦?」

  天子拈起一塊玲瓏的綠豆糕,細細端詳道:「江南風味?嗯,聞著清香,你的手藝是愈發精進了。」

  姜璃微垂著眼帘,專注地打開食盒第二層,乖巧地說道:「青綠別苑來了一位擅長江南風味點心的廚娘,雲安便跟著她學了一些。」

  「還是你有孝心。」

  天子咀嚼的動作緩了緩,眼中帶笑看向她:「不過你這丫頭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點心雖好,只怕不是你的來意吧?」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皇伯父。」姜璃俏皮道:「雲安最近聽說了兩淮鹽案的事情,那位薛同知……哦不,現在該叫薛欽差,手段真是雷厲風行。官場上好些人頭落地,抄家封鋪,動靜大得很,聽著怪嚇人的。」

  天子自然清楚姜璃和薛淮的關係,兩人因為一場意外相識,後續聯繫不斷加深,但沒有做過有違禮法的行徑。

  雖說姜璃從小就眼界極高,但是薛淮那小子一張臉生得過於英俊,兼之學識淵博才情卓著,他能和姜璃交好並不意外,先前天子隱晦地向沈望暗示過,他並不介意這對年輕人維繫交情。

  此刻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淡然道:「動靜大才能清淤除垢,積弊太深非猛藥不能除根,薛淮這份魄力值得讚賞。」

  「魄力確實足。」

  姜璃輕輕點頭表示贊同,隨即話音一轉,帶著一絲少女的不安:「就是聽說他行事絲毫不留情面,那些個鹽商大戶皆是百年基業,他說抄就抄了,兩淮鹽運司更是從上到下牽連甚廣。」

  她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天子,補充道:「雲安聽到坊間一些傳聞,有人說他鋒芒太露樹敵太多,只怕不是長久之道。」

  天子輕輕放下茶盞,瓷器接觸檀木御案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沒有看姜璃,目光落在打開的奏章上,語氣宛如古井無波:「為官者,心中若有公器,自當為社稷除害。若只因怕樹敵便畏首畏尾,算什麼本事?至於樹敵……為朝廷做事,為天子分憂,有朕在,他怕什麼樹敵?」

  姜璃似乎被這話里的分量震了一下,隨即露出釋然的淺笑,感慨道:「是呢,有皇伯父在,自然無人敢放肆。雲安是怕他年輕,只顧往前沖,不懂迴旋,萬一以後惹出其他不必要的麻煩,豈不是讓皇伯父為難?」

  「麻煩?」

  天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道:「能替朕挖出兩淮這麼大毒瘤的麻煩,朕倒是不嫌多。薛淮此人,在京時就頗有愣頭青的名聲,行事不循常理。此番看來,他這份愣勁兒用對了地方,倒也成了優點。不過你提醒得也對,鋒芒過露不懂韜晦,終究還是年輕人的秉性。」

  「皇伯父說的是。」

  姜璃連忙接道,小臉微肅道:「想來薛欽差一心為國,只求肅清積弊,對官場這些彎彎繞繞人情世故未必看重。只是鹽務牽連甚廣,這次他動了不知多少人的財路。鹽稅雖豐,可這江南富庶之地人心龐雜,雲安總覺得他如此剛猛的手段,怕是後患不小。」

  「後患?」

  天子終於將目光從奏章上移開,落到姜璃臉上,眼神深邃平靜,「你是擔心那些被觸及根本的豪族餘孽、貪官污吏會反撲報復薛淮?還是擔心江南商界因此動盪,繼而影響朝廷財源?」

  姜璃點點頭,斟酌道:「都有吧。雲安聽外面議論,說薛欽差把兩淮幾大豪族抄了個底掉,連那些依附的遠支也罰了巨款,幾乎傾家蕩產才勉強保住些生意,恨他的人只怕海了去了。雲安不敢妄言朝政,只怕他矯枉過正。」

  天子沉默不語,指節在御案上輕輕敲著。

  片刻過後,他緩緩開口道:「薛淮報來的章程,朕看過了。分家析產、繳贖罪銀、留產業根基等等,這罰得夠重,但也留了活路。雖斷了那些巨商大賈的壟斷之途,卻不至於讓他們走投無路,不分輕重一律抄家滅族才叫矯枉過正。朕是支持他的,所謂破而後立,不把那些盤根錯節的毒瘤挖掉,民間商路就無法真正順暢。」

  姜璃秀眉微皺,似乎有些聽不明白。

  天子見狀一笑,寬慰道:「你不必擔心那傢伙的安危。自古以來,忠臣難免遭宵小忌憚詆毀,薛淮這兩年得罪的人確實很多,但那又如何?只要他自身站得正,行事出於公心,有朕替他掌著這片天,再多仇怨和攻訐也翻不起浪來!」

  姜璃輕輕吐了吐舌頭,低聲道:「皇伯父,雲安怎會擔心薛欽差的安危?雲安只是不想他給皇伯父惹麻煩。」

  天子被她的神情逗樂,眼神愈發柔和,徐徐道:「薛淮是可用之才,雖行事粗糙了些,但他這份赤忱和乾淨很難得。」

  姜璃聞言不禁心頭一跳。

  她今日入宮是想幫薛淮探探天子的心思,若是天子對薛淮還有猜忌或者不滿,她也好及時幫薛淮化解。

  通過先前的交談,她已確認這次薛淮的表現在天子看來可謂完美,原本她想找個由頭告退,誰知天子忽然拋出這樣一句話。

  以她對天子的了解,這句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果不其然,下一刻天子便滿含深意地問道:「雲安今年十七?」

  姜璃鎮定心神,恭敬地應道:「是的,皇伯父。」

  「十七歲……倒也不是小孩子了。」

  天子稍稍沉吟,緩緩道:「皇后私下對朕說,你從小孤苦伶仃,雖說有朕的關懷庇護,終究比不得親生爹娘,因此勸朕為你安排一門稱心如意的婚事。其實朕這幾年一直有留意朝野的年輕才俊,只是反反覆覆看去,能夠配上你的男子寥寥無幾。」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天子對姜璃的寵愛不是作假,但是他對於這個侄女的婚事早有盤算,世人皆知他對姜璃的態度,將來無論是誰能成為雲安駙馬,都有可能影響到朝堂局勢。

  所謂良人難尋,不過是託詞而已,真到了時機成熟的時候,天子不會在意姜璃的駙馬是驚才絕艷還是平平無奇。

  譬如當下。

  薛淮在兩淮鹽案中的應對讓天子極為欣賞,他已經決定儘快推動沈望入閣一事,考慮到寧珩之在朝中依舊擁躉甚眾,他不介意給沈望增加一些底氣,那麼讓薛淮和姜璃走到一起便足以表明他的態度,而且這樣的安排可進可退,不會出現船大難掉頭的隱患。

  剎那之間,姜璃的心亂了。

  她曾經有意讓薛淮誤解她在吃醋,這不過是為了讓兩人多幾分牽絆而已,她從不覺得自己真對薛淮產生了情愫。

  如果讓薛淮成為雲安駙馬,於她而言弊大於利,畢竟成為夫妻之後利益一致,薛淮在外做事在某種程度上代表她的立場,有些要緊事情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會極大影響她對未來的謀劃。

  這一刻似乎變得極其漫長。

  不知心中做了怎樣的糾葛,姜璃面上浮現甜美的笑容,柔聲道:「皇伯父,雲安還不想出閣,還想在您膝下多盡孝心。」

  「你啊……」

  天子笑著搖搖頭,左右薛淮還得在江南待一段時間,而且沈望還未入閣,他便寵溺地說道:「也好,那朕就再留你兩年。」

  「謝皇伯父恩典。」

  姜璃恭敬福禮。

  天子溫和地說道:「點心送到了,朕心也安了,你回去歇著罷。」

  「是,雲安告退。皇伯父也要保重龍體。」

  姜璃行禮退下,裙裾輕擺,步履優雅地向殿外走去。

  外面秋日的陽光明媚燦爛,姜璃在內侍的簇擁中緩步離去,她面色如常不見波瀾,心中卻已然百折千回。

  方才在御前,她若是不開口拒絕,或許一道賜婚聖旨已經拿到手中,但是她費盡心力幫薛淮排除仕途上的阻礙和隱患,難道只是為了讓他成為駙馬?

  大燕朝的駙馬雖然可以參政,但是終究比不得根正苗紅的清貴儲相。

  可是……

  她覺得心裡好像有些堵。

  那些枝蔓悄然生長。

  剪不斷,理還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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