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水滴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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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188【水滴石穿】

  薛淮並未察覺到沈青鸞瞬間的異樣,他的注意力放在院內井然有序的景象上,心中對濟民堂的觀感頗佳。

  民瘼得顧,懸壺濟世,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民生圖景。

  若是查實這濟民堂表里如一,將其作為教化向善的典範也無不妥。

  「相較於神醫之名,我覺得這份善心尤為可嘉。」

  薛淮低聲回答沈青鸞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嘉許。

  沈青鸞壓下心頭那股不自在,點頭道:「的確難能可貴。」

  這一刻她覺得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也許那位女神醫只是天生性情清冷,若真是包藏禍心之人,又怎會在這間平平無奇的藥鋪里為貧苦百姓看病?

  一念及此,她不禁暗暗有些羞愧。

  就在這時,方才被小廝攙扶住沒磕成頭的老者,顫巍巍地捧著一點碎銀子遞向徐知微的案桌:「神醫,小老兒實在慚愧,只有這些……」

  徐知微端坐不動,並未看那點碎銀,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無需診金。藥已著人按方包好,你回去按時煎服,另外記得避風寒。」

  旁邊的小廝頗為機靈,立刻笑著接過話頭,對老者說道:「老丈快把銀子收好吧,我家先生常道世人皆苦,你的銀子還是留著買口肉補身子更實在!」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將藥包塞進老人懷裡。

  老者千恩萬謝道:「多謝神醫,您真是菩薩轉世啊!」

  這句話登時引來其他百姓的響應,一時間稱頌之聲此起彼伏,徐知微起身對百姓們的感激垂首致意,但是依舊沒有過多的言辭,站在不遠處的濟民堂管事連忙出面表達謙遜之意。

  薛淮抬眼看去,那位女神醫已經開始給下一名百姓診斷,那瘦削挺直的身影透出超然物外的沉靜氣度。

  他心中微動,轉頭對沈青鸞溫言道:「青鸞,既有緣遇見這樣的善舉,我們也略表心意如何?」

  沈青鸞心裡仍然有些狐疑,但是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反對,多行善舉本就是沈家的家訓,便欣然點頭道:「好。」

  薛淮對江勝低語兩句,江勝立刻會意,分開略有些擁擠的人群,走上前對那位管事拱手道:「我家主人感念濟民堂仁心妙手惠及一方,特來捐助一些藥資,還望笑納。」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一百兩的會票放在案上。

  這顯然不是一筆小數目。

  管事略顯訝異,隨即看向院內角落處,薛淮和沈青鸞兩人無論相貌還是氣質都太過突出,他想不注意都難。

  一直低首寫方的徐知微忽地停筆,那雙清冷的眸子越過眾人,直接投向幾丈外的薛沈二人。

  沈青鸞心裡那抹古怪的感覺再度湧上來,而且比方才更加明顯。

  雖說女神醫仿佛只是很隨意地看了他們一眼,可直覺告訴沈青鸞,對方真正想看的人是身邊的薛淮。

  她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只覺得心裡莫名不安。

  「多謝。」

  徐知微收回視線,對江勝微微點頭,算是接受這份捐助,隨即她便重新低下頭,繼續為那個病人書寫藥方。

  江勝被這態度梗了一下。

  他先後跟隨姜璃和薛淮,見過的官吏商賈不知凡幾,和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極少見到這般冷性子的人,可是對方又身體力行地做善事,不好因為這點禮數的問題加以指摘,只能退回來對薛淮低聲道:「少爺……」

  「無妨,我們盡到心意即可。」

  薛淮自然注意到了徐知微的冷漠,他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隨即對沈青鸞說道:「我們走吧?」

  「嗯。」

  沈青鸞委實不想留在這裡,連忙應下。

  便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那位女神醫平淡的聲音:「公子請留步。」

  薛淮腳步一頓,帶著幾分意外和詢問,微微側身。

  沈青鸞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目光如電般刺向案桌後的徐知微。

  「我非無禮之人,只是方才在為他人診斷,身為醫者不能分心。」

  徐知微站起身來,讓另一位郎中接替她的位置,隨即在管事和小廝的陪伴下來到薛淮身前,福禮道:「徐知微代表濟民堂,謝過二位贈金之義。」

  薛淮從容道:「些許心意,不必言謝。」

  徐知微望著他說道:「公子神采斐然,頗有朗朗之概,然日光下視公子眉梢眼瞼,隱有青灰之氣蟄伏,此乃血氣微滯、心脈略有負荷之兆。公子近來可曾偶感心胸間有一絲細微抽緊、如針刺蟻行,又轉瞬即逝?」

  這番話說得極其精準細微且點到即止,既沒有語不驚人死不休,又敏銳地抓住常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微妙感覺。

  薛淮面色如常,他平靜地看著徐知微的雙眼,這是一雙冷靜且理性的眼眸,充滿醫者的專注和細緻。

  她這番提醒顯然是在回報方才江勝遞去的百兩會票,不想稀里糊塗便欠下人情,由此可見這個濟民堂行事頗有章法。

  薛淮示意沈青鸞不必緊張,繼而對徐知微說道:「神醫果然眼力超凡,在下確有一二如你所言不適之處,只是忙碌之下未曾在意,不知是否要緊?」

  徐知微搖頭,語速平緩地說道:「我觀公子病灶未成,僅是心脈略感疲憊。公子貴體尚健根基渾厚,此等微兆或如尋常不適一般可忽略。不過病症雖微,亦不能太過勞累,尤其要儘量避免案牘勞形、思慮過重。」

  沈青鸞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她雖不懂醫理,徐知微的話語卻一句句砸在她心上。

  她當然知道薛淮這一年多來的經歷,先是失足落水以致垂危,然後為了工部貪瀆案殫精竭慮,緊接著又是春闈舞弊案。

  下江南之後,他更是幾乎沒有一日歇息,從頭到尾忙碌不休,整個人始終處於緊繃的狀態。

  沈青鸞心裡湧起強烈的自責,她只是給了薛淮幾句惠而不費的關切,卻從未認真想過他有多麼疲累。

  少女緊緊攥著雙手,不安又羞愧地看著薛淮,先前對徐知微的狐疑暫時拋到九霄雲外。

  徐知微將沈青鸞的反應盡收眼底,繼而對薛淮說道:「公子所感,非針石湯藥之急症,唯在休養二字。」

  薛淮神情鎮定,禮貌而又不失分寸地說道:「還請神醫指點。」

  徐知微道:「我有一方可養心寧神,公子若不嫌棄,可命人按方煎藥服用。」

  薛淮點頭道:「那就有勞神醫了。」

  徐知微不復多言,走到一張案前抽出一張素淨藥箋,執筆蘸墨手腕懸空,快速寫下幾行娟秀小楷,然後轉身對薛淮說道:「此方簡易,所用不過丹參三錢、麥冬五粒、遠志少許、蓮子心一錢,輔以紅棗數枚、甘泉水半斗,文火慢煨半個時辰,取其藥性溫和滋養心氣,清解微郁。每日午後或臨睡前溫飲一小盞,可助心神舒緩。」

  江勝上前恭敬地接過藥方。

  徐知微不待薛淮道謝,又叮囑道:「然而藥石於此症只能輔用,還請公子切記根本在於自身,需戒熬夜傷神,絕冗思煩擾。寒冬將至,尤要避風寒邪侵,勿令心脈再受其累。若能慎其起居靜養旬月,此等不適當可自行消弭。」

  「多謝神醫指點迷津,並賜此良方。」

  薛淮對著徐知微鄭重其事地拱手一揖,誠摯道:「閣下懸壺濟世,心系細微,令人敬佩。既然此症並無大礙,我便不好再做叨擾,畢竟還有很多人等著神醫看病。」

  既然對方不想欠人情,用一番診斷和一道方子回報那百兩會票,薛淮自不會再提診金。

  徐知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回了一禮,言簡意賅地說道:「公子保重。」

  她隨即回到那張醫案之旁。

  沈青鸞低聲道:「淮哥哥,我們現在就回去,讓人照著方子熬藥好不好?剛才聽她說那些,我心慌得厲害。」

  薛淮感受到少女濃濃的關心,溫言安撫道:「這位神醫既說無大礙,便是無礙。我知道自己疏於休息,往後注意便是,不必擔憂。」

  沈青鸞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向濟民堂外走去,薛淮對身邊的江勝低聲吩咐道:「請人查一查那張方子。」

  江勝沒有多問,垂首領命道:「是,少爺。」

  初冬微寒的風卷著藥鋪內苦澀與清甜交織的氣息,掠過門外的石階。

  薛淮和沈青鸞並肩而立,等待那輛緩緩行來的馬車。

  他忽地扭頭看去。

  只見濟民堂內病患有序,女神醫垂首執筆,清瘦的身影坐在那裡,髮髻未有任何首飾,幾縷被風吹散的髮絲貼在耳側。

  「少爺,馬車到了。」江勝輕聲提醒。

  「嗯。」

  薛淮應了一聲,最後瞥了一眼身後那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沈青鸞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薛淮身上,自然不會忽略這個細節,她心裡微微發澀,卻又說不出任何針對徐知微的負面之言,畢竟對方一眼看出薛淮身體的隱患,又立刻給出對應的藥方,說起來她還得感謝徐知微。

  可是……

  少女默默一嘆,她知道徐知微已經給薛淮留下上佳的印象,縱然她覺得有些古怪,又怎能憑空臆測他人呢?

  唯盼今日只是一場偶遇,往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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