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214【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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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214【斬草除根】

  一江之隔的鎮江府城,某處臨水深宅。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春風逐漸帶著暖意,然而柳英周身氣度依舊顯得冰冷。

  坐在她對面的胡嬌娘卻淺笑嫣然,丹蔻指尖划過紫檀案几上那盞雨前龍井,聲音天然帶著嬌媚之意:「姐姐這些天眉頭就沒舒展過,倒叫妹妹好生不忍。如今春暖花開之時,運河上船來船往,誰不想趕緊謀個好前程,姐姐偏要守著一局死棋徒耗心神,何必呢?」

  柳英知道這三旬婦人看似怯弱,實則一副蛇蠍心腸,只不過仗著教中老祖對其的偏寵,這幾年幾乎無人敢惹。

  但她不懼。

  入教近二十年,柳英從一介平平無奇的教眾到執事、護法乃至如今的聖女之尊,靠的是扎紮實實的功勞,濟民堂便是她的得意傑作。

  濟民堂從十幾年前杭州北城一個無人問津的小藥鋪,發展到如今遍布江南各地重鎮,成為官府公開褒揚的善堂,這個過程里傾注柳英的畢生心血,也讓她在教中的地位日漸崇高。

  聖教通過濟民堂聚攏人心,並且將大量來路不正的銀錢變作善款,為聖教的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

  而且在柳英的籌謀之下,濟民堂和聖教核心並無太深的關聯,這些年連靖安司都查不出二者之間的關係,因為只有極少數人才知曉內情,大部分濟民堂的郎中和管事都以為他們是真的在做善事。

  當然這些人的想法沒有錯,濟民堂確實做了很多善事,只不過隨著濟民堂的名氣越來越大,柳英等聖教核心人員會利用這份名氣選中各地部分官吏和鄉紳,先將他們發展成為外圍教眾,等到時機成熟再行傳教之舉。

  簡而言之,柳英以前從來不把胡嬌娘放在眼裡,哪怕對方有老祖的寵信,她的確有這樣的底氣。

  但如今胡嬌娘就敢當著她的面冷嘲熱諷,只因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一想到處境暗無天日的徐知微,柳英心裡便滿是糾葛,可她不願在胡嬌娘面前表露出來,因而直視著對方那雙媚眼,聲音冷冽如刃:「嬌娘,聖教規矩尊卑有別。本尊座前,何時輪到你一個內堂護法指點江山?」

  見她擺出聖女的架子,胡嬌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作更深的假笑,掩唇道:「聖女息怒,屬下怎敢指點您呀?只是……聖女想必很清楚,揚州薛淮看似古井不波,可靖安司里那些皇帝的鷹犬已經在查濟民堂的銀錢來路。為了幫聖女解決後患,屬下奉老祖之命焚了上百帳冊,又斬斷七條暗線,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損失。」

  柳英聞言默然。

  雖然她堅信徐知微不會泄露任何隱秘,但是聖教高層不會這樣想,他們絕對不會坐視危險的存在,提前消除隱患是必然之舉,而這所造成的損失自然會記在柳英身上。

  胡嬌娘面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她才不想做這個勞什子內堂護法,一心盯著柳英的聖女之位,只是柳英的功勞大資歷深人脈廣,即便胡嬌娘有老祖的寵愛,亦不可能強行把聖女之位換給她。

  過去幾年胡嬌娘想過各種法子,卻始終無法撼動柳英的地位,如今總算讓她等到機會,又怎會輕易錯過?

  她抬手撫過鬢邊金簪,悠悠道:「先前姐姐說要親自解決後患,妹妹自然不敢插手,然而等了一個多月,姐姐卻只想出……咳咳,姐姐,你別怪妹妹說話直,且不說蔣濟舟那頭老狐狸會不會出手對付薛淮,就算他真心想為寧黨效力,光憑朝中那些御史能奈何薛淮?」

  柳英冷聲道:「誰給你的膽子監視本尊?」

  她讓人驅使漕運通判趙琮出手,將「薛淮囚禁女神醫」的消息透露給蔣濟舟,因為她覺得蔣濟舟身為寧黨大員,應該不會錯過這個攻訐薛淮的機會。

  這件事辦得很隱秘,此刻胡嬌娘突然挑明,說明她在柳英身邊布有暗子。

  胡嬌娘從容道:「姐姐莫要說得這般難聽,什麼叫做監視呢?姐姐是否還記得,妹妹此行是奉老祖之命,專程協助你解決後患。」

  柳英強行壓下心中的怒意,沉聲道:「你怎知此舉無用?」

  胡嬌娘便輕嘆一聲道:「姐姐這是關心則亂,絲毫不見往日的細緻。如今薛淮靠著靖安司來查濟民堂,靖安司是什麼衙門?皇帝老兒難道不知薛淮為何會關押徐知微?你誘使蔣濟舟出手以此事攻訐薛淮,只怕是在給薛淮的仕途添磚加瓦呢。」

  柳英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從徐知微陷於薛淮之手開始,她確實做了不少錯誤的決定。

  這是為何……

  柳英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窗外的水池波光粼粼,映在她深不見底的眸中,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胡嬌娘精準地捕捉到了柳英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動搖,她嘴角那抹假笑愈發深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姐姐。」

  胡嬌娘的聲音顯得更柔,卻像淬毒的蛛絲緩緩纏繞上來:「老祖讓我轉告你,斷尾求生方成大業,一如當年事。」

  聽到最後那三個字,柳英心緒翻湧,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對方,一時間無法確定對方究竟知道多少往昔隱秘。

  胡嬌娘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自顧自地說道:「濟民堂是姐姐為聖教打造的善面,堪稱一件無價之寶。它紮根江南十餘年,活人無數、聲望日隆,是我們吸納人才、洗白銀錢和滲透官紳最完美的外衣。可是如今這件寶貝卻多出徐知微這記污點,她陷在薛淮手裡就像我們心頭的一根刺。」

  柳英依舊不肯鬆口,但她的臉上逐漸浮現痛苦之色。

  胡嬌娘見狀便微微前傾上身,輕聲道:「靖安司的手段,想必姐姐比我更清楚,他們的鼻子比狗還靈敏。雖說我們已經儘量斬斷暗線,可是只要徐知微活著,薛淮早晚會撬開她的嘴!姐姐,你一直把徐知微當做下任聖女培養,她知道不少關於聖教的機密,若是薛淮獲知這些機密然後順藤摸瓜,你能承擔得起這份後果嗎?」

  柳英的呼吸猛地一滯,這是她最擔心又不敢去想的問題。

  她十分艱難地說道:「知微她醫術精湛深得民心,將來於聖教有大用——」

  「夠了!」

  胡嬌娘終於失去耐心,臉色冷如冰霜,沉聲道:「柳英,你真把徐知微當做你的女兒了?你是不是忘了,當年因為凌家的不知死活,聖教耗費十幾年在北方打下的根基一朝崩塌,此後不得不南下轉移!」

  「你……」

  柳英震驚地看著對方,並非是因為胡嬌娘直呼她的名字,而是她竟說出了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時胡嬌娘才十歲左右,且和聖教毫無關聯,她怎會知道內情?

  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老祖親口告訴她這些秘密。

  胡嬌娘厭憎地說道:「凌家害得教中損失慘重,他們自然都該死,包括凌英和她那個蠢貨夫君,以及這兩人的女兒,凌家的血脈絕對不能留在這世上!可是你……你竟然敢暗中將那個嬰兒救下來,甚至要把她培養成下任聖女,你簡直不可救藥!」

  柳英遽然起身,清瘦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回憶洶湧襲來。

  那年她還只是一名普通教眾,奉命接近凌英並殺死對方,就像其他受命殺死凌青兩個兒子的教眾一樣,這是對他們的考驗。

  柳英最終還是完成了這個任務,然而離去之前,一聲嬰兒的啼哭使得她停下腳步。

  嬰兒的睫毛很長,瞪大懵懂的眼睛看著她,小手死死攥緊她的衣襟。

  時光倥傯,一晃十八載。

  無數個朝夕相伴的日夜裡,柳英似乎已經忘記當年的鮮血淋漓,眼中只有愈發出色的徐知微,而今胡嬌娘一番話猶如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開她心底的痕跡。

  「柳英,老祖讓我問你,你是否還記得入教時許下的誓言?還是說這些年操持濟民堂,你真把自己當做救苦救難的菩薩?」

  胡嬌娘冷厲地盯著柳英。

  片刻過後,柳英頹然道:「屬下怎敢忘記誓言?」

  「那就好。」

  胡嬌娘輕吸一口氣,不容置疑地說道:「老祖給過你機會,但你這段時間毫無進展,那就容不得你繼續拿聖教的安危胡鬧。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是用你的方式通知徐知微,讓她了斷自己,這起碼能讓她體面地死去,至於第二個——」

  柳英微微閉上雙眼。

  腦海中卻浮現徐知微的面龐。

  那是她養了十八年的人。

  胡嬌娘冷峻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若下不了這份狠心,老祖便會罷免你的聖女身份,往後濟民堂的一應事務由他人接手。另外,老祖會親自派人赴揚州處決徐知微。你選吧。」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

  良久,柳英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她木然地說道:「請轉告老祖,柳英不勞他老人家出手。」

  「很好。」

  胡嬌娘冷哼一聲,繼而道:「十天為期,倘若屆時徐知微還活著,此事就和你無關了,教中自會有高手出面。」

  說罷轉身離去。

  室內一片死寂。

  柳英跌坐椅中,面色蒼白如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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