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283【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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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283【第一刀】

  面對趙琮步步緊逼的殺招,喬望山皺眉道:「大人所言,草民承擔不起,更不敢領受誤國之罪名!」

  趙琮冷哼一聲,寒聲道:「那本官倒要問一句,鹽協為何要如此作為?究竟是漕衙少了你們一口飯吃,還是漕幫斷了你們生路?今天你們兩淮鹽商抗漕,明日蘇杭綢商便能罷市,長此以往,我大燕朝的運河還要不要了?!」

  最後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喬望山握緊雙手,卻又無言可對。

  趙琮的路數和漕幫二人不同,他根本不談那些細節上的問題,一字一句都扣在社稷大事之上,這讓喬望山等人完全無法應對,一者他們雖有薛淮的支持,但在面對趙琮所代表的漕運總督衙門時,仍舊天然處於弱勢。

  二者,趙琮一來就以太祖舊制占據高點,動輒就把鹽漕之爭上升高度,尤其旁邊還有書吏隨時記錄,這個時候鹽商們只要說錯一個字都會惹來大禍,因此完全跟不上趙琮的節奏。

  便在這時,范東陽放下茶盞,目光轉向四名鹽商代表,緩緩道:「趙通判所陳關乎國脈法度,鹽協諸公可有話說?」

  喬望山勉力坐直,恭謹道:「欽差大人明鑑,鹽協報備在案,所為實為自保。漕衙稽查苛虐,動輒扣船罰沒,商民苦之久矣。若漕運法度公正嚴明,我等何須捨近求遠自增成本?」

  范東陽移動視線又看向趙琮。

  「喬會首此言差矣!」

  趙琮明白范東陽這個眼神的含義,肅然道:「稽查乃漕衙職責所在,縱有差池亦當循正途申訴,豈能結社罷運?爾等擅改百年成規,致使運河蕭條漕工流離,可知運河阻一日,北地糧價便漲三分?爾等為一己私利而置國本於險地,其心可誅!」

  沈秉文反駁道:「趙大人休要危言聳聽。鹽協從未阻撓漕糧北運,所爭者不過商貨公平待遇。漕幫欺壓過甚,漕衙搜檢過苛,我等不堪其擾方尋他路,何錯之有?」

  「尋他路?」

  趙琮冷笑一聲,起身向范東陽拱手道:「欽差大人,《漕運則例》明載,凡官定運河航道,商船皆需經漕衙調度引水,此乃維繫秩序保障通暢之法。鹽協擅自棄用官道漕船,致使淮揚段漕船空置過半,縴夫苦力嗷嗷待哺,碼頭胥吏生計無著。此等行徑名為自保,實為敗壞綱紀之始!若各商幫效仿此舉,則千里漕脈斷矣!」

  黃德忠急道:「趙大人!漕船空置皆因漕幫索求無度,若依舊制百抽其三,我等何必舍水就陸自尋苦吃?分明是漕幫先壞了規矩,逼得商賈無路可走,漕衙不僅不約束漕幫,反倒對我等商戶百般苛求,這是何道理?」

  王奎忍不住插言道:「黃員外,抽分略增實為貼補公用,漕幫數萬弟兄也要養家餬口!」

  黃德忠毫不遲疑地說道:「那些利錢究竟是貼補公用還是肥了私囊?王舵主敢指天誓日,說貴幫每一文抽分都用在運河公事上嗎?」

  王奎勃然道:「黃員外休要轉移話頭,眼下說的是鹽協公然抗拒漕運稽查,壞我祖宗法度!」

  喬望山見狀便略顯悲憤地說道:「祖宗法度是要商民活,不是要商民死!趙大人熟讀律令,請問《大燕律》哪一條准了這層層加碼的引水錢、泊岸錢、縴繩錢?若按律法,此等苛捐雜稅皆是非法!」

  趙琮面不改色,朗聲道:「喬會首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大燕會典》有載:凡漕河事務,因時損益,聽漕督衙門因地制宜,奏請施行。漕督衙門依運河實情奏定抽分細則,報部核准,便是法度!爾等商賈只知錙銖必較,豈知維持千里漕運通暢,需耗費多少國帑民力?些許合理增費便視為盤剝,抗租罷運動搖國本,此乃因小利而忘大義!」

  宋義對於趙琮的表現十分滿意。

  事前他已收到蔣濟舟的密信,對這次鹽漕兩方商談的細節給出明確的指示,那就是今日必須寸步不讓,唯有先將兩淮鹽協的氣焰徹底壓制下去,漕衙才能在後續的談判中占據主動。

  宋義身份不同,倘若他親自下場和鹽商們撕扯,多半會在范東陽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讓趙勝忠和王奎先試探鹽商們的底線,然後才讓趙琮出面,而後者交出的答卷堪稱完美,從始至終都沒有被鹽商們抓住破綻。

  趙琮將鹽商們的抗爭定性為破壞漕運安穩,雖說喬望山等人肯定不會承認,但是這幾個月兩淮鹽商的種種舉措,確實讓淮揚段運河出現漕船空置的情況。

  漕工和船夫們不可能坐吃山空,時間一長必然會另謀生路,這樣自然會導致運力下降。

  堂內一片肅靜。

  趙琮乘勝追擊,轉向范東陽深深一揖,凜然道:「欽差大人,下官非為漕幫張目,實為運河國脈憂心如焚。兩淮鹽協抗租在先,置萬千倚漕為生者於不顧;串聯罷運在後,壞朝廷綱紀法度於無形。其行已非尋常商賈之爭,實有動搖漕運根基之險。當此時,唯有重申祖制,嚴令鹽協解散,恢復漕運舊章,嚴懲首倡抗租之人,方能以儆效尤震懾四方,否則我大燕朝賴以維繫的漕運命脈必將毀於一旦!望欽差大人明察!」

  「趙通判所言確實發人深省。」

  范東陽不輕不重地誇了一句,而後對右首的薛淮說道:「兩淮鹽協乃薛同知推動創立,如今漕衙的指控並非憑空污衊,不知薛同知有何看法?」

  趙琮此刻看向薛淮的眼神略顯快意。

  當初在儀真縣青山鎮,他因為胡家父子一案在薛淮跟前碰了一個硬釘子,若非他見勢不妙及時轉向,多半會淪為薛淮仕途上的墊腳石,一如當日同樣吃癟的鹽運副使陳倫。

  對於趙琮來說,那件事不至於讓他對薛淮恨之入骨,官場上總會免不了這種衝突,若是每件事都要錙銖必較,那麼會給他自己樹敵無數。

  但是……

  趙琮仍然有些嫉妒薛淮,這是他深藏心底、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緒,畢竟兩人初見時都是從五品,誰料不到一年,薛淮就被加封從四品散職,並且獲賜鬥牛服。

  兩人的年紀本就相差不少,趙琮一想到將來薛淮返回中樞身居高位,自己還得在運河上苦熬,心裡的苦悶就難以言表。

  所以蔣方正此前一提,趙琮當即答應下來,而且他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畏懼薛淮,反正他不像許觀瀾那般貪婪,這些年在漕運上收受的好處也不算多,經得起都察院的監察。

  薛淮平靜地說道:「欽差大人,下官雖然覺得趙通判將責任都歸咎於鹽商,此議不甚妥當,但是趙通判光明磊落一心為公,確實值得下官奉為表率。」

  宋義聞言微微皺眉,趙琮心裡則咯噔一聲。

  他們原以為薛淮會替鹽商們張目,也都做好了和這位官場新貴當面交鋒的心理準備,誰知對方竟然如此謙恭。

  薛淮抬眼看向趙琮,意味深長地說道:「在薛某看來,這場鹽漕之爭並無誰對誰錯之分,而今趙通判展現出漕衙同僚的操守和品格,或許兩淮鹽協應該做出一定的讓步,如此才不辜負趙通判這番發自肺腑的慷慨陳詞。」

  宋義心中忽然湧起不詳的預感。

  便在這時,一名欽差隨員小心翼翼地入內稟道:「啟稟欽差大人,靖安司掌令葉大人有要事求見。」

  范東陽雙眼微眯道:「請他進來。」

  片刻過後,靖安司江蘇掌令葉慶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正堂。

  他先向范東陽行禮,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欽差大人,卑職冒昧求見,是為漕運總督衙門揚州監兌廳通判趙琮趙大人而來。」

  「哦?」

  范東陽不疾不徐地問道:「葉掌令,你找趙通判有何要事?」

  葉慶轉頭看了一眼略顯慌張的趙琮,冷聲道:「趙通判,你是否要主動坦白?」

  趙琮猛地咽下一口唾沫,方才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顫聲道:「葉掌令此言何意?」

  葉慶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數月前,靖安司查獲一群假借濟民堂之善名作亂的妖教亂黨。經過連續數月的審問和追查,本官已經查實,爾身為朝廷命官,竟然暗中勾結妖教中人,收受大筆賄賂,利用手中權力在運河上為亂黨創造各種便利,人證物證確鑿,你休想抵賴!」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堂上炸響。

  范東陽銳利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刺向趙琮,而宋義則是滿面不敢置信之色,就連漕幫的趙勝忠和王奎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趙琮。

  「不……不是……」

  趙琮那張臉瞬間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葉慶寒聲道:「是或不是,你心裡清楚。另外,本官已經派人前往監兌廳和城內幾家票號,查獲你名下數十萬兩不義之財。」

  「撲通!」

  趙琮竟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宋義憤怒地吼道:「趙琮!你好大的膽子!」

  他不止憤怒,心裡還泛起一片刺骨的寒意。

  葉慶來得太巧,哪怕他只提前半天,趙琮就不會出現在這場會談上,更不會將鹽協一群人駁斥得啞口無言,連薛淮都不得不暫時服軟。

  而今葉慶在范東陽當面戳拆趙琮的罪狀,這是當眾給了漕運總督衙門一記響亮的耳光——看似大義凜然的漕衙官員,實則是道貌岸然五毒俱全之輩!

  如此一來,漕衙接下來還有何顏面在這場談判中口口聲聲江山社稷?

  一念及此,宋義雙眼噴火,恨不能當場活撕了趙琮。

  「下官沒有勾結……沒有……」

  趙琮涕淚橫流,狼狽至極。

  他幾近崩潰地朝前看去,忽然對上薛淮的雙眼。

  那目光依舊平靜,唯有幾分淡淡的冷意,仿佛是在無聲地告訴他,這是他早已註定的下場。

  趙琮兩眼一黑,仰面朝後倒去。

  ……

  ……

  (前天三更,今天三更,31號的請假已經補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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