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293【人生如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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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293【人生如逆旅】

  薛淮心裡清楚,范東陽今日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無論薛淮是否承認,這場發端於江南的鹽漕之爭,本質上是朝中幾方勢力碰撞激化產生的結果,否則天子只需一道聖旨,薛淮和蔣濟舟就得乖乖領命,根本不需要一位欽差大臣專程南下。

  誠然,薛淮所做的種種準備加快了漕運一系勢力的退讓,讓鹽協能夠取得階段性的勝利,然而這件事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那便是漕運舊制要不要改和如何改。

  對於范東陽來說,他此行首要職責是保證兩淮鹽政新法的推行和千裏運河的安穩,目前這件事算是初步完成。

  在此之上若是能再有建樹,他當然求之不得,但也不會承擔過多的風險,所以只會稍稍偏向薛淮。

  而薛淮似乎應該乘勝追擊,畢竟他是朝野皆知的清流中堅,如果他真能推動漕運改制,那麼他在清流派系的地位將飛速上升,而非像以前那般只能仰仗沈望親傳弟子的名頭。

  但是正如薛淮方才所言,如果因為查出一些貪官污吏就能促使漕運改制,這件事根本輪不到他們來辦,朝廷幾十年前就會出手解決。

  阻撓漕運改制的是一個極其龐大的群體。

  這裡面有蔣濟舟和宋義之類的漕衙官員,還有朝堂之上收受各種孝敬的高官、依靠千裏運河牟利的廣大中下層官吏、與漕運系統存在權責交織的其他衙署官員、盤踞運河沿岸的漕幫和地方豪族、因為生存艱難而被利益捆綁的底層胥吏漕工等等。

  簡而言之,百萬槽工衣食所系並非誇大其詞。

  薛淮這次能夠取勝,一者是依靠他自己的能力,二者是靠范東陽的偏向,三者便是因為這件事並未觸及到漕運系統的核心利益。

  與此事相比,推動漕運改制的難度猶如天壤之別。

  這就是范東陽今日主動到訪的目的所在,他要在上奏之前,和薛淮、黃沖、蔣濟舟等人達成一定的共識,儘量避免各執一詞引發更大規模的黨爭。

  薛淮想明白了范東陽的來意,遂起身幫其添茶,然後平靜地說道:「總憲,漕運積弊深重,已經到了不得不改的程度。」

  范東陽輕嘆一聲,緩緩道:「話雖如此,可此事畢竟牽一髮而動全身,再者,單憑你我的力量恐怕難以撼動沉疴。」

  「不是還有蔣總督麼?」

  薛淮坐了回去,繼而道:「趙琮、陳豹、董大昌等人勾結妖教亂黨,即便他們只是貪圖金銀中飽私囊,並無謀逆作亂之心,可是這種事猶如黃泥巴掉進褲襠里,想要撇清可沒那麼容易。在下官看來,蔣總督若想將來依舊能榮歸故里,這次多多少少要展現出一些誠意。」

  范東陽稍稍沉默,然後搖了搖頭,感慨道:「景澈,身不由己啊。」

  薛淮目光微凝。

  范東陽開誠布公地說道:「換做你是蔣總督,你是相信積怨多年的對手會因為你的退讓放你一馬,還是更相信與自己利益交織不分你我的同黨?」

  這句話可謂推心置腹毫無遮掩。

  立場決定一切,這是范東陽的看法,而事實也多半如此。

  蔣濟舟身為漕運總督,他代表的不僅是自身和蔣家的利益,更是這張網上所有勢力的立場。

  官場鬥爭素來殺人不見血,蔣濟舟硬撐下去還有希望,背叛寧黨必然會是死路一條,若他真的這樣做了,等到山窮水盡之時誰還會救他?

  清流一派?次輔一黨?還是他薛淮?

  「當然,你所言亦有道理。」

  范東陽話鋒一轉,懇切地說道:「國朝百餘年來,漕運這一塊積壓的問題著實不少,陛下對此頗為關切,此番讓我南下也是為了實地勘察詳情。既然存在問題,我等官員就要想辦法解決,儘可能在不影響社稷根基的前提下為君分憂,如此方不負陛下的厚望,你說呢?」

  薛淮沒有立刻給出答覆。

  其實范東陽的態度很明確,歸根結底就是七個字——縫縫補補又三年。

  片刻過後,薛淮點頭道:「總憲所言極是。」

  范東陽心中大定,面上浮現和煦親善的笑容,徐徐道:「景澈,陛下對你寄予厚望,你的仕途決不會停在揚州,不過……容我囉嗦幾句,陛下難吶,大燕幅員遼闊子民億萬,今天這裡受災明天那裡動亂,朝堂和地方又有很多不省心的官員,江山之重都壓在陛下的肩上,我等身為臣子理應體恤聖意,切莫因一時意氣寒了陛下的心。」

  薛淮垂首道:「下官受教了。」

  范東陽看出他的心情比較低落,對此並不覺得意外,畢竟薛淮才弱冠之齡,雖說他行事老道心機深沉,終究有著年輕人的銳意果敢和進取之心,此番肯定想大展拳腳推動漕運改制,從而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念及此,范東陽寬慰道:「於你而言,關於此事各退一步的選擇並非壞事,你可知道你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薛淮略顯不解地說道:「還請總憲賜教。」

  「年紀!」

  范東陽略帶艷羨地說道:「若我沒有記錯,你今年不過剛滿二十歲,大好人生才剛剛開始。將來你有足夠的時間施展抱負,而今只需用心沉澱自己,為將來打下牢固的基礎。」

  這番話倒是有了幾分真情實感。

  薛淮聞言舒展眉頭,誠摯地說道:「總憲金玉良言,下官銘記於心。」

  范東陽笑了笑,對於薛淮的態度頗為滿意,點頭道:「如此甚好。景澈,既然陳豹等人已經落網,我便準備明日北上淮安,詳查妖教亂黨滲透一案,鹽漕之爭的善後事宜便交給你和黃運使。」

  薛淮起身拱手道:「下官領命!」

  范東陽也站了起來,注視著薛淮年輕沉穩的面龐,緩緩道:「蔣總督等人會和本官同行,桑承澤會留下來暫理漕幫揚州分舵,至於漕衙揚州監兌廳會由忠厚可靠的官員接管。雖說廟堂風雲難以預判,但在揚州這一畝三分地,你大可盡情施為。」

  薛淮聽懂了這番話的深意。

  范東陽知道他有上達天聽之權,也知道他會就漕運積弊上奏天子,今日來此便是希望能和他達成共識,兩人在奏章的大方向上趨於一致,這才是體恤聖意之舉。

  薛淮最終答應下來,所以范東陽投桃報李——說服桑世昌把漕幫揚州分舵交給桑承澤,而趙琮的接任者也會是一個老實人,如此便給了薛淮施展抱負的空間。

  有些事不能在明面上說,但可以腳踏實地去做,只要最終能夠做出成果,便有足夠的底氣去說服旁人。

  故此,薛淮躬身一禮道:「多謝總憲!」

  「這話有些見外了。」

  范東陽伸手將他扶起來,微笑道:「一二年之後,等你榮升回京,我再設宴相請,屆時可不要推拒。」

  薛淮亦笑道:「總憲相邀,晚輩豈敢不至?」

  「好,那就這般說定了。」

  范東陽老懷甚慰,隨即告辭離去,薛淮親自相送至府外。

  再度回到內堂,薛淮站在案邊,神情淡然不見絲毫沉鬱之色。

  其實他早就猜到范東陽會做出怎樣的決定,蓋因天子不願大動干戈,這位簡在帝心的重臣自然不會違逆聖心,但他顯然沒有猜到薛淮的真實意圖。

  薛淮走到書架旁,從暗格中取出一份文卷,封面那四個字力透紙背。

  他的指腹觸摸著字跡,面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

  「如此便夠了。」

  ……

  城西,沈園,東苑。

  沈青鸞的書房之內,大燕雲安公主站在書架旁,饒有興致地挑選典籍。

  房內清香淡淡,周遭格外安靜,沒有人敢冒然闖入此地打擾公主的清靜。

  姜璃當然不是非請自來,她雖然身份尊貴,卻不會做那種無禮的惡客,今日乃是沈青鸞特地邀請她來此品茶,誰知沒過多久突然傳來杜氏身體不虞的消息,沈青鸞只好告罪離去。

  姜璃沒有跟著去,畢竟她的身份不同,若是她也出現在後宅,只怕整個沈府都不得安寧,所以便讓沈青鸞速去,她則留在此處看看書。

  身為天子最寵愛的公主,姜璃從小便接受最好的教育,稱得上學識淵博才情不凡。

  她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本存在翻閱痕跡的典籍,看著沈青鸞留在上面精到的批註,心裡湧起怪異的情緒。

  這般看來,沈青鸞和薛淮確實登對,難怪那傢伙迫不及待地定下婚約。

  「嗯?」

  姜璃手中動作一滯,她手裡的典籍原本單獨放在書架深處,想來是沈青鸞極為在意之書,然而等她拿起一看,不過是本很尋常的詩集,並非難得一見的孤本。

  在這本尋常的詩集裡面,居然夾著一張仔細迭好的紙。

  按理來說,姜璃應該原封不動地放回去,畢竟這極有可能是沈青鸞的私人隱秘,而她絕非肆意窺探隱秘之人。

  可是不知為何,此刻她鬼使神差地放下詩集,緩緩打開了那張紙。

  「佇倚——」

  姜璃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只念完兩個字她就認出這是何人的字跡。

  她靜靜地站在書架旁,一字字地看完紙上的字。

  那雙猶如冷玉一般的眸子悄然眯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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