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315【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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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315【浮萍】

  片刻過後,墨韻和芸兒端著幾樣精緻的點心走進來,芸兒一抬眼便看見自家小姐眼角眉梢的風情,下意識地往旁邊走了一步,從而擋住墨韻的視線。

  兩人重新上了清茶,然後行禮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沈青鸞便蹦出一個冰豆子般的音節:「哼!」

  顯然是因為她剛才注意到芸兒的小動作,心裡泛起羞惱的情緒。

  「青鸞,我知道你是出於真心為徐知微著想,我也知道你在擔心未來可能存在的變數。」

  薛淮坐在沈青鸞的對面,誠懇地說道:「我對你的心意,在行轅時便已說得清楚明白。你是我未婚的妻子,是我選擇的攜手一生之人,這一點無論面對誰都不會改變。雲安公主身份尊貴,她的想法非我等能左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自己的路就要被他人左右。

  我既已認定你,便會盡我所能護住你。」

  「淮哥哥,我堅信你會永遠保護我,只是徐姐姐她————」

  沈青鸞欲言又止,她身為一個從小在父母關愛下長大的閨閣小姐,如何不嚮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愛情,只不過她知道現實沒有那麼簡單,以薛準的家世和身份便註定不可能獨守她一人。

  之所以會撮合薛淮和徐知微,一方面是因為她和徐知微知交莫逆,另一方面則是憐惜徐知微的身世和處境。

  「我明白。」

  薛淮凝望著沈青鸞的雙眼,溫和地勸說道:「徐知微的確很好,於我有救治之情,於你有姐妹之誼,對江南無數百姓更有活命之恩,我們關心和照顧她理所應當,但她同樣是獨立的個體,她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你想為她尋一個好歸宿,這份心意本沒有錯,但是不宜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當面直白地點出來,這對她而言不是關懷,而是難堪和壓力。方才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由此可見她的窘迫。」

  沈青鸞認真地聽著,回想起方才徐知微滿臉通紅倉皇離去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懊悔。

  她只顧著自己的設想,卻忽略了徐知微的感受,而她又是那般清高自持的女子,此刻不知有多難堪?

  一念及此,沈青鸞羞愧地說道:「淮哥哥,我錯了,我不該這樣任性。」

  「你的心意是好的,她知道你是怎樣的為人,而且你沒有直接挑明,她不會因此記恨。」

  薛淮不忍見她太過自責,遂話鋒一轉道:「青鸞,你是否還記得柳英?」

  沈青鸞果然被這個問題吸引住,她想了想問道:「淮哥哥,柳英還住在那個小院?」

  薛淮搖頭道:「當初我曾經向她承諾,只要她幫我抓住玄元教的老祖和聖子,她便可以將功贖罪並且重獲自由,但她現在已經不在此處,我把她交給了靖安司。我和葉掌令說過,要保證柳英的安全,而且不能苛待她。」

  沈青鸞眨眨眼,略顯好奇地說道:「雖然柳英是作惡多端的玄元教聖女,但既然淮哥哥承諾饒她一命,又讓她交出玄元教的秘密,按理說她算是戴罪立功,安排個地方讓她隱姓埋名安度餘生便是,而今交給靖安司————莫非淮哥哥改變了主意?還是靖安司那邊另有要求?」

  薛淮的臉色頗為凝重,沉默片刻之後緩緩道:「青鸞,我確實承諾過饒柳英一命,將她交給靖安司則是出於多重考慮。其一,她所知玄元教的秘密遠比我之前預估的要多,這些情報對徹底剷除玄元教餘孽至關重要,將她交給靖安司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作用。其二,柳英心機深沉手段狠辣,讓她在外安度餘生無異於放虎歸山,誰能保證她不會暗中重操舊業或聯絡舊部?將她置于靖安司的嚴密監視之下,是對天下安危更負責的做法。」

  沈青鸞心有靈犀地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便問道:「淮哥哥思慮周全,那第三呢?」

  薛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而後輕嘆道:「其三————青鸞,你可還記得徐知微的身世?

  「」

  「徐姐姐的身世?」

  沈青鸞一愣,遲疑道:「她不是自幼父母雙亡,被柳英收養的嗎?柳英於她有養育之恩,所以她才會心甘情願地赴死。」

  「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薛淮將太和二年兵部大案中凌氏一家的遭遇和下場簡略說了一遍,最後神色沉鬱地說道:「根據靖安司提供的資料,在凌青於獄中自盡之時,其女凌英有一個強褓中的女兒,而柳英奉妖教之令殺害凌英的時候,凌英之女的年紀和徐知微相差無幾。」

  沈青鸞的心跳驟然加速,不安地說道:「淮哥哥,你是說徐姐姐就是凌英的女兒?」

  「在把柳英移交給靖安司之前,我曾經問過她,她並未承認此事。」

  薛淮靠在椅背上,緩緩道:「但是這未免太過巧合,柳英因為殺害凌英而取得妖教高層的器重,她又在那個時候湊巧在野外撿到一個褓中的女嬰,而凌英被夫家驅逐的時候就帶著她幾個月大的親女兒。」

  沈青鸞俏臉發白,顫聲道:「淮哥哥,柳英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是把徐姐姐養大了嗎?她————」

  薛淮起身走到她旁邊坐下,伸手攬著她的肩膀,喟然道:「現在還只是猜測,或許徐知微和凌家無關,只不過從玄元教的行事風格和柳英的過往來看,即便徐知微不是凌英之女,她的身世也多半很可憐。」

  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沈青鸞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

  她無法想像當徐知微得知這個真相時,會是怎樣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那不僅僅是養母的背叛,更是人生根基的徹底崩塌,是至親被奪、仇人相伴十八年的錐心之痛!

  「怎麼會這樣————」

  沈青鸞氣得渾身發抖,咬牙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惡毒的人,殺了人家的母親,還要假惺惺地把她養在身邊?她看著徐姐姐一天天長大,將她視作母親的時候,她的良心不會痛嗎?這十八年,她對徐姐姐的每一分好,都是撒在血淋淋傷口上的鹽!」

  薛淮緊緊握著沈青鸞的手,感受著她的憤怒和悲傷。

  雖然柳英極力否認,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畢竟柳英撿到徐知微和她殺害凌英這兩件事幾乎是同時發生,而凌英被夫家趕出家門的時候又帶著褓中的女兒,這世上很難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沈青鸞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薛淮,急切地問道:「淮哥哥,你打算告訴徐姐姐這個血淋淋的真相嗎?她能承受得住嗎?」

  想到徐知微清冷外表下那顆重情重義的心,想到她對柳英那複雜卻深厚的感情,沈青鸞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薛淮眉頭緊鎖,長長地嘆了一聲:「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徐知微從小失去雙親,以為遇到了恩人,卻不知是仇人。她將柳英視作唯一的親人,即便兩人已經分道揚鑣,但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若驟然得知如此殘酷的真相,我怕她會徹底崩潰,甚至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沈青鸞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以徐知微外冷內熱的性格,一旦知曉自己十八年來對殺母仇人竭盡孝道,那種毀滅性的打擊足以徹底摧毀她。

  她十分艱難地問道:「那————那要永遠瞞著她嗎?」

  這件事終究和她無關,連她在驟然得知的時候都難以輕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更不必說徐知微本人。

  先前徐知微已經在和柳英的最後一次見面時放下過往的恩怨糾葛,從此以後大抵能過著平淡卻安定的生活,若是再將柳英有可能是她殺母仇人的事情告訴她,只怕她餘生都會生活在痛苦之中。

  但是無論如何,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沈青鸞身為她真正的閨中密友,如何忍心她被柳英這種禽獸不如之人欺瞞一輩子、甚至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依舊在感念柳英的養育之恩?

  這對徐知微的生母凌英何其殘忍?

  畢竟當年她不是主動拋棄了徐知微,而是死在柳英的謀殺之下。

  薛淮望著沈青鸞,誠懇地說道:「若是一直瞞著她,對她是一種巨大的欺騙,可是有時候殘忍的真相帶來的傷害,可能比被蒙蔽一生更甚。所以我將柳英交給靖安司嚴加看管,一是確保她無法再作惡,無法再以任何形式靠近和刺激徐知微。二是等將來我回京城查到更加翔實的證據弄清楚徐知微身世的真相。三是我需要時間思考,如何在一個恰當的時機告訴徐知微真相,或者說確保在真相揭開時,能有人陪在她身邊給她支撐,給她活下去的希望和理由。」

  沈青鸞用力地點頭道:「我明白,淮哥哥,我明白你的苦心了。我會對徐姐姐更好,我會一直陪著她,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是一個人。」

  她沒有再提撮合一事,徐知微的內心已經傷痕累累,她不忍心再施加任何人為的影響,或許一切順其自然,才是對徐知微最大的尊重和保護。

  薛淮自然明白未婚妻的心思,抬手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溫言道:「記得保密,在我查清真相之前,莫要在徐知微面前走漏風聲。」

  「嗯。」

  沈青鸞鄭重地答應下來。

  薛淮收回手,心中默默嘆了一聲。

  徐知微的面龐在他腦海中浮現,這位貌如冰山實則滿懷仁心的醫者命運如此悽苦,只願她餘生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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