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378【抬頭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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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 378【抬頭望月】

  隨著天氣日漸轉暖,位於西城安康坊的澄懷園終於拉開了春闈雅集的序幕。

  這座名園占地廣闊,亭台樓閣錯落於疏朗的林木之間。

  園子以開闊的鏡湖為中心,北、東、西各有一片建築呈品字形排列。

  北面的英堂乃是這場文會最重要的場所,為最後兩日各大學派的大儒講經論道之處。

  湖東岸一帶樓閣錯落,是為枕流閣及附屬的曲水迴廊、敞軒精舍,供赴會才子們品茗論文展卷揮毫。

  湖西岸則花木掩映,精巧的掏月軒與數座玲瓏水榭相連,珠簾半卷,紗幔輕垂,正是才女們集會之所。

  東西兩片區域雖以湖面天然相隔,但湖上有畫舫輕舟往來不休,青衣小鬟如穿花蝴蝶般在兩岸穿梭,將那些清詞麗句和品評高論相互傳遞。

  文會伊始數日,枕流閣內儼然成為年輕才子們競相展才的圍場。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士子各懷心思,他們三五成群,或圍坐案前品評新作,或憑欄遠眺即景吟哦。

  有人是為了在春闈前揚名造勢,有人是為了求得某位大儒一聲讚譽,亦有人悄然將自光投向一湖之隔的掏月軒,那裡匯聚著京城聞名的才女閨秀,若能博得佳人的一顰一笑一句點評,都有可能傳為一時佳話。

  「諸位請看此句!」

  一位身著簇新寶藍杭綢直裰的年輕舉子,舉著面前的一張詩箋贊道:「陳兄這首《早春遊澄懷》筆觸清新,所謂柳眼初窺波底綠、鶯喉試囀樹頭新,寥寥兩句便將初春的怯與喜墓寫殆盡,妙極妙極!」

  對面立刻有人接道:「王兄你那句亦不遑多讓,東風試手先裁柳、一夜偷勻萬點青,這偷勻二字從何處想來?」

  眾人讚賞不已,王姓舉子連連謙遜,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隨即便有一位面容清癯的士子悠然道:「王兄之作思緒精巧,不過在下覺得胡兄這首《臨江仙·春思》之雋永亦難得,諸君且品之。」

  在眾人的注視中,他高聲吟誦道:「小院迴廊春寂寂,杏花疏影參差。玉簫吹徹月明時。羅衣空惹恨,錦字寄誰知?」

  當即有人頷首贊道:「果然婉約精緻!」

  「陳兄、李兄謬讚了。」

  胡姓才子起身作了一個團揖,謙遜道:「在下拙作難登大雅之堂,怎比得上張兄那闕《臨江仙》氣象開闊,萬卷胸中藏丘壑、一竿釣盡滄浪,此句盡顯男兒襟懷!」

  眾人的目光不禁匯聚在那位面白微須的年輕男子身上,紛紛附和胡才子之言。

  年輕男子名叫張子文,時年二十六歲,去年江西鄉試第五名,據說這還是因為他趕考之際染了風寒,沒有發揮出全部實力。

  他隱隱是一眾才子的核心人物,不獨是因為他的鄉試成績,更重要的是他乃江左學派泰斗張清源的幼子,連主持本屆文會的翰林院侍讀學士柳文錫都對他關愛有加。

  當下面對眾人熱切的眼神,張子文緩緩道:「諸君厚愛,在下愧不敢當。這幾日文會佳作頻出,然而細品之下,總覺少了薛通政當年那首《下算子》的孤絕神韻。」

  此言一出,堂內不由得靜了一瞬。

  正如張子文所言,本屆文會迄今已是第四日,眾人作了不少詩詞文章,其中尤以張子文、胡墨林、王雲章等人最為出色,他們的作品不光得到幾位大儒的讚許,據說西邊掏月軒的才女們也頗為認可。

  但是這些才子心裡清楚,他們的作品和三年前薛淮所做的詠梅詞相比,無異於雲泥之別。

  在一片沉默之中,一位年輕的北方舉子朗聲道:「薛通政之詠梅詞氣骨錚錚,堪稱詠梅絕唱!」

  張子文的嘴角掠過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慢悠悠呷了口茶,繼而道:「薛通政的風骨自然令人欽佩,那首詠梅詞更是意境孤高,堪為傳世佳作。只是————自這首詞後,薛通政似乎便再無新作傳世?想是他這些年身居要職,案牘勞形日理萬機,於這吟風弄月、推敲字句的閒情逸緻,怕是難得顧及了。」

  這話說得貌似體諒,實則暗藏機鋒,胡墨林立刻心領神會地接話道:「茲明兄所言極是,薛通政如今肩負重任,心思自然都在軍國大事上。詩詞小道,於他而言怕是如浮雲過眼。」

  「此言有理。」

  另一位來自河南的士子陳彥搖著摺扇,看似公充地補充道:「薛通政銳意任事,此乃社稷之福,詩詞不過一時遣興,偶得佳句足矣。只是當年他那首詠梅詞實在太過驚艷,讓人不免期待更多。如今薛通政沉寂三載,倒讓一些不明就裡之人,私下生出些無謂的揣測,說什麼曇花一現之類的蠢話,實屬淺薄可笑。」

  「是啊,薛通政一詞定乾坤,此後便無聲息,確也罕見。」

  「薛通政才情天縱,詠梅一詞足可光耀文壇。然則大才如江河奔涌方為正途,若僅作驚鴻一瞥,終歸令人扼腕。」

  「兄台所言甚是。薛通政詞中風骨確令吾輩心折,只是才情似火,貴在薪火相傳。而今他三載寒暑竟無片語隻字,這守拙之道未免也太過了些。」

  一時之間,話題完全聚焦在薛淮身上。

  沒人敢貶低薛淮的詠梅詞,但薛淮這三年多來再無佳作問世也是事實,或許坊間百姓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但士林之中一直存在某些流言蜚語一自古以來驚才絕艷者有之,可是像薛淮這般弱冠之年便寫出傳世之作、往後便沉寂無名的例子委實難尋。

  若非薛淮在仕途上春風得意,一再打破大燕歷史上最年輕正印官的記錄,如今更是被天子任命為通政司右通政,只怕指責他才思已竭、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之類的言論早就甚囂塵上。

  甚至還有人在心中質疑薛淮那首詞乃他人手筆,或許就是沈閣老為他揚名而作,否則薛淮怎會再無新作?畢竟這三年他身在揚州那等文華風雅之地,竟然不見隻言片語,委實難以理解。

  聽著眾人貌似惋惜薛淮藏拙、實則意有所指的談論,張子文和胡墨林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一抹笑意。

  「諸君何出此言?」

  便在此時,一名仰慕薛淮的寒門學子正色道:「薛通政心系黎庶,豈能同我等一般日日吟風弄月?似薛通政這般治國安邦之大才,又豈能以詩詞多寡論之?」

  場間肅然一靜,胡墨林見張子文微微皺眉,便笑著打圓場道:「兄台所言極是,人非聖賢豈能事事周全,有人精於實務而疏於詞章,亦是人之常情,我等只是可惜了薛通政的如椽詩筆。」

  其他人見狀紛紛出言緩和氣氛,將話題引向彼此的詩詞文章,又有人喊來青衣小鬟,命其將今日枕流閣一眾才子的作品送去給那些閨秀才女鑑賞。

  一水之隔的掏月軒正堂,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布置得更為精緻典雅,薰香是清雅的梨香,案几上除了筆墨紙硯,還點綴著應時的水仙和早開的迎春。

  二十餘位京中有才名的閨秀或坐或立,有的低聲細語品評著剛傳來的詩稿,有的在案前揮毫應和。

  只聞環佩輕響,笑語盈盈,卻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侍女們捧著從東岸新傳來的詩稿,在各位小姐的案前穿梭。

  她們的點評往往一針見血,或讚譽或調侃,或輕聲指出格律瑕疵,引得同伴掩唇輕笑。

  一位身穿鵝黃衫子的少女指著新到的詩稿,對身旁一位氣質略顯高傲的綠衣女子說道:「鄭姐姐,你看這首《蝶戀花·春思》,用詞精巧心思婉轉,尤其是這句簾外鶯聲啼不住,惱人偏是雙棲處」,我覺得甚好呢。」

  綠衣女子正是禮部尚書鄭元極為疼愛的孫女鄭靜萱,在京中素有才女之名。

  她接過詩稿掃了一眼,嘴角微揚,帶著幾分傲然道:「詞不錯,只是這雙棲之嘆未免流於閨閣俗套,少了些超逸之氣。這位陳舉子才情是有的,然而還需錘鍊格局。」

  這時一個圓臉侍女匆匆走來,在鄭靜萱耳邊低語了幾句。

  鄭靜萱秀眉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她輕輕放下詩稿,用恰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仿佛隨口提起道:「聽丫頭說,東岸那邊在品評詩詞時,倒提起薛通政來了。」

  「薛通政?」

  立刻有幾位小姐被吸引注意力,薛淮之名在閨閣之中同樣響亮,不僅是因那首膾炙人口的詠梅詞,更因他年輕有為位高權重,以及那些充滿傳奇色彩的揚州故事。

  鄭靜萱看到眾人的反應,心中暗暗哂笑,面上卻做出幾分惋惜狀:「是呢,都在稱頌他那首《卜算子》寫盡梅魂風骨。不過也有幾位頗有見識的公子私下感慨,薛大人自那之後便再無新篇問世,想是因為他公務繁忙,再無暇顧及這等風雅之事了吧?」

  這些閨秀少女都是聰明人,自然聽得懂鄭靜萱的話中深意,因而竊竊私語聲在軒內蔓延開來。

  「薛通政再沒寫過別的詩詞?」

  「是啊,只聽過那一首,雖好,終究是少了些。」

  「或許是如柳姐姐所言,薛通政太過忙碌了,無暇顧及文雅之事。」

  「可是很多老大人身居高位,不也常有佳作傳世?」

  便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疑問從那位黃衣少女口中問了出來:「莫非薛大人真是————才思不如從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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