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384【得乎丘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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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5章 384【得乎丘民】

  擷英堂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陡然起身的雲崇維身上。

  這位以清剛聞名的當世大儒,目光掃過潘思齊、朱頤等人時,並無半分厲色,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儀。

  「諸公高論,振聾發聵。」

  雲崇維語調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潘祭酒言運河乃國脈,朱先生論天理人情,二位所言皆在理。不過老朽有一問,國之命脈當以何為本?」

  潘思齊沉穩道:「自然以穩固、有序、合乎禮法綱常為本。運河承千年規制,調度有序法度森嚴,乃社稷安穩之基石。海運漂泊無依,全賴商賈牟利之心,豈能與國之重器相提並論?」

  「穩固有序,確為善政所求。」

  雲崇維微微頷首,隨即反問道:「然則潘祭酒可曾細察運河之穩固下,壓著多少民脂民膏?其有序之中,又裹挾著多少黎庶血淚?僅前歲朝廷整肅漕督衙門所得,貪墨之巨便觸目驚心。此等器用根基已腐,縱有綱常法度之名,可還擔得起命脈二字?」

  聽聞此言,堂內不少人都下意識地看向薛淮,畢竟那場震動朝野的漕督衙門貪腐大案是因江南鹽漕之爭而起,而此事和薛淮脫不開關係。

  薛淮神色沉肅不見波瀾,似乎在認真思考雲崇維所言。

  見潘思齊皺眉,朱頤立刻正色道:「守原公此言未免失之偏激。水無常形器無完璧,漕運積乃人禍非器罪,當整肅吏治滌盪污濁,豈能因噎廢食,轉求那兇險莫測之海運?」

  「盧川先生說得對,弊在人,不在器。」

  河東大儒衛恆性情方正更重秩序,聲援道:「整肅吏治嚴明法度,使運河重歸清流,如此方是正道。海運無根,更兼風濤險惡,一旦有失,東南財賦斷絕,京師震盪之責誰來承擔?」

  李岩見雲崇維已經挺身而出,不由得精神一振,當即反駁道:「衛公憂國之心可鑑,但只言海運之險不言運河之危,豈非一葉障目?黃河屢屢改道,漕渠歲修靡費巨萬,徵發民夫動輒萬千,中道殞命者幾何?漕船覆沒、顆粒無存之慘劇,年年歲歲何曾斷絕?相較之下,江南揚泰船號試運年余,航線固定監管漸成,運量日增而損耗反降,此非實證乎?以實證論風險,海運之險,未必大過運河積重難返之危!」

  陸子野似乎今天打定主意要和李岩過不去,嗤笑一聲道:「厚之兄張口閉口實證、損耗,匠氣十足,治國平天下豈是打算盤?盧川先生所言天理人情才是根本!海禁弛則奸商如蟻附膻,必致海防鬆弛,倭寇海盜趁虛而入,前朝殷鑑不遠!運河雖有小恙,然在朝廷綱紀籠罩之下,必無大患。

  海禁一開商賈坐大,朝廷如何掌控?此乃動搖國本也!」

  這番指控極其嚴重,堂內氣氛瞬間凝重,不少文人士子面露憂色,顯然被陸子野描繪的可怕圖景所震懾,就連一直沉默的孔德璋也皺起眉頭。

  柳文錫適時地輕咳一聲,調和道:「海運之議,確需慎之又慎。潘祭酒、盧川先生所慮,關乎江山社稷長治久安,不可不察。守原公所憂亦是為解民困,其心可憫。然兩者孰輕孰重,當以社稷安穩為第一要義。」

  他這番話表面上很公充,但已將「社稷安穩」的砝碼悄悄加在幾位理學大儒身上。

  雲素心端坐在祖父身後,微微緊握的雙手泄露一絲關切。

  她仿若不經意朝斜對面望去,只見薛淮依舊保持著鎮定的坐姿,眼帘微垂,平靜如常。

  面對那幾位大儒借「國本」施壓和柳文錫的暗暗偏袒,雲崇維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邁步離席,緩步來到陸子野面前。

  「動搖國本?陸公莫非以為,閉目塞聽抱殘守缺,死守一條百病纏身之舊道,無視生民倒懸之苦,無視東南財賦輸送之危,才是穩固國本之道?」

  雲崇維轉頭環視在場眾人,繼續說道:「諸公高居雅座,可知千裏運河沿岸多少州縣,因漕運重負而民生凋敝?多少良田因維護漕渠而被強征占用?多少百姓因漕糧加派而鬻兒賣女?此等穩固有序之下,民怨如地火奔涌,難道這不是動搖國本之隱患?」

  這一連串質問讓慣於清談的陸子野啞口無言,余者亦陷入暫時的沉默。

  鄭樵一直捻須傾聽,此刻忍不住開口道:「守原公所言確是實情,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運河之弊積重難返,若一味諱疾忌醫,恐非長久之計。海運縱有風險,亦是一條新路,未嘗不可並行探索,以觀後效?」

  王周也若有所思地點頭道:「《禮記》有言: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漕運之重無需贅述,然當此積弊深重、民力疲敝之時,強令其獨撐大局,是否已失其時?老朽愚見,海運或可為之補充,既可稍紓民困,亦合聖人順勢而為之道。」

  這兩位大儒既非河洛理學一脈,也和關中實學無關,但他們在大燕文壇的地位並不低,在士林之中同樣聲望卓著。

  先前雲崇維面對潘思齊、朱頤、陸子野和衛恆四人的圍攻,雖有李岩幫襯,但是連身為今日講會主持的柳文錫都在暗暗偏袒,雲崇維的處境並不好。

  直到此刻鄭王二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場間的局勢才有所改變。

  潘思齊臉色微沉,肅然道:「鄭公、王公所引聖訓固然有理,然海運非變通之良選。其根本在於,海運之利盡歸商賈私囊,而商人重利輕義其心難測,一旦任其坐大,挾海運之利以自重,則朝廷對東南財賦之掌控力必然削弱。此非杞人憂天,史書斑斑可考,運河之弊可治,海運之禍難防。」

  朱頤緊隨其後強調道:「祭酒所言極是,朝廷命脈豈能假手於商賈?運河縱有萬般不是,其調度權、人事權、收益權,終究牢牢掌控於朝廷手中,然則海運截然不同,一旦海商羽翼豐滿,朝廷勢難駕馭,此非器物之爭,乃道統根本之爭!」

  面對雲崇維所言漕運積弊和百姓困苦,潘朱兩位理學泰斗死死咬住「商賈之害」和「權柄失控」,這毫無疑問是士林最忌憚的事情,使得場間局勢再度偏轉。

  薛淮看似依舊沒有出言的打算。

  李岩見狀深吸一口氣,誠懇道:「潘祭酒、盧川先生,你們憂心商賈坐大,此慮確為深遠。然而海運非放任自流,朝廷同樣可設市舶司嚴加監管,課以重稅掌控航線,並擇可靠商號如揚泰船號特許經營。河海並舉乃是以朝廷為主導,借商賈之力行利國便民之實,並非將權柄拱手相讓。運河之權在漕督衙門,海運之權亦可牢牢握在朝廷手中,此乃以器御器,而非以器代政。」

  陸子野冷笑道:「厚之兄好天真的想法,商號今日可靠,明日未必可靠。重利當前,父子尚可反目,何況天生逐利之商人?若說監管,漕運監管不可謂不嚴,結局如何?至於海運,海上風浪一起音信隔絕,監管形同虛設,屆時商船滿載財貨遠遁海外,或與倭寇海盜私通,朝廷鞭長莫及!此非臆測,實乃人性使然!」

  辯論至此,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講會主持柳文錫面露凝重,適時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孔德璋問道:「文玉兄乃聖人苗裔,德望素著,對此可有高見?」

  孔德璋本不想捲入這場紛爭,但被柳文錫點名,他只得沉吟道:「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放於利而行,多怨。海運若確能利國利民,自無不可。然商人重利,確需嚴加約束導之以義,使其利合乎義,方為長久。運河為國本,更需滌盪污穢重煥生機。二者敦先敦後,孰主孰次,當審時度勢,慎之又慎。」

  柳文錫聞言不禁輕咳一聲,他今日特地將孔德璋請來,當然不是因為對方的學養如何深厚,只因他是至聖先師的後人、當代衍聖公一母同胞的弟弟。

  若是孔德璋能夠公開表態,即便不能達到一錘定音的效果,至少可以讓天下讀書人明白曲阜孔家對河海之爭的態度,從而爭取士林之中更多的支持。

  但孔德璋足夠圓滑,始終秉持兩不得罪的立場,柳文錫亦拿他沒有辦法。

  不過潘朱二人擲地有聲的言辭已經產生影響,堂內不少士子竊竊私語,他們覺得守原公雖然悲天憫人,但在權柄偏移和風險控制這兩個問題上,並未給出有力的駁斥。

  就在這時,雲崇維再次開口,他沒有直接反駁對面,而是朗聲問道:「諸公可知,為維繫千裏運河穩固有序,朝廷每年需徵發多少民夫?」

  堂內肅然一靜。

  潘思齊、朱頤等人皺起眉頭,這種具體而微的數字,並非他們所關注。

  「守原公,晚輩知道。」

  一片靜謐中,薛淮的聲音第一次響起,他凝望著雲崇維說道:「據戶部與工部不完全計檔,僅漕糧一項,朝廷常年徵調縴夫和河工不下三十萬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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