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392【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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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392【良緣】

  仲春的黃昏,天際浮著一層綺麗的霞光,將皇城巍峨的琉璃瓦頂染成一片溫潤的橙金0

  翊坤宮內,清冽的香氣在雕樑畫棟間靜靜流淌,與殿外庭院中隱約傳來的絲竹管弦之聲交織,營造出一派慵懶閒適的氣韻。

  臨窗的紫檀嵌螺鈿長榻上,大燕天子身著明黃常服,神態鬆弛地倚著引枕,目光偶爾掠過殿中幾位垂首奏樂的伶人。

  柳貴妃側身坐在旁邊一張鋪著錦茵的繡墩上,身姿依舊窈窕如少婦,一襲雍容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

  這時兩名宮女端著托盤走進來,柳貴妃便站起身,滿面溫婉的笑意,對天子柔聲道:「陛下,這是臣妾特意準備的點心,蒸好之後正是最鬆軟的時候。」

  天子抬眼望去,只見左邊托盤上放著一隻精巧的越窯青瓷蓮瓣紋蓋碗,右邊托盤上則是一碟造型別致的點心。

  柳貴妃示意宮女將那碟點心奉至御前,她親自捧起茶碗放在天子手邊的案几上,親昵道:「陛下,這是今春的蒙頂石花,水是昨日新汲的玉泉山水。這點心是臣妾讓膳房依著青州老家的法子蒸的如意桃,用了上好的麥粉和棗泥餡兒,最是鬆軟香甜。臣妾記得小時候,家裡每逢二月龍抬頭前後,總要蒸上幾籠桃,寓意一年到頭順遂安康。雖說如今在宮裡,可這老家的味道總是忘不了,也想著請陛下嘗嘗鮮。」

  天子的目光落在碟中那精巧的點心上,又看向柳貴妃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遂含笑點頭。

  他端起茶碗淺啜一口,又用玉箸夾起一枚小巧的桃餑送入口中。

  果然如柳貴妃所言,這點心外皮暄軟帶著麥子的天然香氣,內里的棗泥餡細膩綿密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樸實又溫暖的風味。

  「嗯,茶是好茶,這點心也甚是可口,愛妃有心了。

  天子放下茶碗,目光溫和地看向柳貴妃,帶著幾分讚許道:「這青州的風味倒也別致,難為你還惦記著這些。」

  柳貴妃臉上帶著幾分真切的歡喜,屈膝一禮道:「陛下喜歡便是這點心的福分,臣妾不過是想著讓陛下嘗個新鮮,能博陛下一笑,臣妾便心滿意足了。」

  天子示意她落座,視線在她依舊明艷卻已難掩歲月痕跡的面龐上停頓片刻。

  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多年,從她初入王府時嬌憨明媚的少女,到如今協理六宮事務的貴妃,那份對他直白熱烈的崇敬與依戀始終未變。

  她喜歡華服美飾珍饈佳肴,厭惡繁文縟節苦口良藥,心思簡單得如同清澈見底的溪流,一眼便能望穿。代王姜昶也隨了她的性子,張揚跋扈不知收斂,當初竟敢把手伸向工部的屯田————

  想到此,天子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仿若隨口道:「說起青州,年前你那不成器的侄兒柳璋在通州碼頭惹出的那場風波,朕記得你處置得很是及時得體。」

  柳貴妃面上浮現一抹羞慚,微微垂首道:「陛下,都是臣妾管教不嚴,累得母族出了這等仗勢欺人的不肖子。那日聽聞曾公公稟報,臣妾氣得險些厥過去,立時將他拘在府中閉門思過,年節都未曾放他出來,又親自去向皇后娘娘請罪。臣妾雖愚鈍,卻也明白一個淺顯的道理,身為皇親國戚更該謹言慎行,時時想著為陛下增光,萬不能因私廢公,令皇家顏面蒙塵。柳璋那個糊塗東西,竟敢在天子腳下撒野,若非那位薛通政及時制止,後果不堪設想,臣妾每每思及,都覺汗顏無地!」

  天子看著她情真意切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代王跋扈而起的不快消散大半。

  他伸手拍了拍柳貴妃的手背,溫言道:「愛妃不必過於自責。年輕人血氣方剛,偶有行差踏錯在所難免,你能如此深明大義,便是為朕分憂了。國戚當為天下表率,你做得很好。」

  柳貴妃愈發感激和自責,輕聲道:「陛下不怪罪已是天大的恩典,臣妾只有更嚴厲地管束族人,方不負陛下寬仁。」

  「嗯。

  「」

  天子應了一聲,看向殿外裙裾翻飛的伶人,淡然道:「說起來,昶兒近來似乎安分了不少?朕記得他以前最愛呼朋引伴縱馬遊獵,動靜鬧得宮裡宮外皆知,倒是讓你操了不少心。」

  柳貴妃聞言失笑,略顯無奈道:「可不是嘛!那孽障往日裡性子是野了些,讓陛下和臣妾沒少憂心。不過,自打年前那事發生,許是他看著柳璋那不成器的樣子受了點警醒,這兩個月倒是沉靜了許多,每日不是待在王府里讀書習字,便是去上林苑規矩地跑跑馬,說是要修身養性,多讀些聖賢書。臣妾雖不知他能堅持多久,但他有這股子收心斂性的勁兒總歸是好的。陛下您說,是不是他年紀漸長,也懂事了?」

  「讀書習字?這倒新鮮。」

  天子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所謂知子莫若父,他還不知道姜昶是個什麼品行?這老五還能靜下心來讀書?

  不過轉念一想,只要姜昶不惹事安分待著,無論真心假意,天子也樂見其成,遂輕描淡寫道:「他能知道收斂便是好事,橫豎他一個富貴王爺,也不需他學富五車,能明事理知進退,少惹些非議,朕與你也就省心了。」

  柳貴妃面上笑容不變,順著天子的話柔聲道:「陛下說得是,臣妾也是這般想的。只盼他平平安安少生事端,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

  就在這時,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躬身趨行至殿門口,隔著珠簾垂首稟道:「啟稟陛下、貴妃娘娘,奴婢有要事回稟。」

  「進來說話。」

  天子收回目光,語氣恢復慣常的平淡威嚴。

  曾敏應聲而入,行至御前數步遠處,恭敬地垂手道:「稟陛下,澄懷園文會已散。據報,今日文會名儒雲集,其間右通政薛淮應邀出席,與諸位大儒就時事國策多有論辯。薛通政引經據典從容應對,尤其最後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四句箴言作結,震動全場,引得在場大儒士子無不肅然起敬躬身致禮。柳學士、

  潘祭酒、盧川先生朱頤等亦對薛通政之才學胸襟深表欽服。講會至此圓滿,士林清議對薛通政讚譽有加。」

  天子原本靠在引枕上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滿意。

  薛淮在揚州的三年政績斐然,回京後在通政司的差事也辦得很好,如今在文會上更是一鳴驚人,展露出如此宏闊的格局與志向。

  此子確是大燕不可多得的棟樑之材,亦是一柄銳利無匹的寶劍,只是寶劍雖利,用不好也可能傷己。

  良久,天子徐徐道:「薛淮有此心志與才具,實乃朝廷之福。傳朕口諭,賜薛淮御製徽墨兩匣,澄心堂紙百張,以示嘉勉。

  「奴婢遵旨。」

  曾敏躬身應道,隨即退下。

  柳貴妃在一旁靜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仿佛也為薛淮的才名而欣喜。

  直到曾敏離去,柳貴妃才驚嘆道:「陛下,臣妾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聽曾公公轉述薛通政那四句話,只覺得字字千鈞,氣魄真是了不得!

  天子微笑道:「薛淮確實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

  柳貴妃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於深入,畢竟當年代王被禁足半年、王府屬官幾乎被一網打盡,這都是拜薛淮所賜,她若不厭其煩地稱讚薛淮,難免會讓天子認為她這是在故意捧殺。

  這並不能影響到薛淮前程,反而會讓天子心生不悅,柳貴妃自然不會畫蛇添足。

  她似是隨意地掃過殿外漸暗的天色,話鋒一轉道:「陛下,像薛通政這樣的青年才俊,想必是京中無數閨秀心中的乘龍快婿吧?臣妾聽聞,他與揚州沈家的小姐已經有了有婚約,這倒是一樁天作之合的良緣,只是————」

  「只是什麼?」

  天子被勾起了興趣,目光轉向她。

  柳貴妃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臣妾是想到了咱們的雲安。那孩子眼看著就要年滿十九,尋常人家的女兒在這個年紀早就定了親,有的連孩子都抱上了。唉,雲安她性子清冷,心思又深,臣妾與她說話,常常也摸不透她在想什麼。前些日子臣妾隱約聽聞,雲安似乎對薛通政頗為另眼相待?」

  她頓了一頓,看著天子懇切地說道:「去年薛通政返京之後,雲安不是還在青綠別苑單獨宴請過他,說是答謝救命之恩?這救命之恩自是要謝的,只是年輕人血氣方剛,又都是這般出色的人物,單獨相處還飲了不少酒,臣妾是怕傳出什麼閒話,於雲安清譽有損啊。」

  她的話語看似憂心公主的婚事和名聲,甚至隱隱有撮合薛淮與姜璃之意,但字裡行間卻處處透著不易察覺的刺。

  天子臉上的讚許之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微微眯起,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柳貴妃看似憂心忡忡的臉上,又似乎透過她,看向更深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即回應柳貴妃的話,只是緩緩端起那杯已微涼的龍井,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絲竹聲不知何時已停歇,柳貴妃也適時收斂話語,低眉順眼地坐在一旁。

  良久,天子放下茶盞,繼而發出一聲輕嘆,目光投向殿外已然深沉的暮色,語調平靜卻又滿含深意。

  「薛淮是個難得的人才,雲安也確實不小了,這些事朕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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