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394【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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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394【老實人】

  二月二十七日,卯時初刻。

  東方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薛淮已穿戴整齊,步履沉穩地踏出薛府大門,登車前往皇城參加今日的早朝。

  朝會上,議題多涉春耕、河工與邊鎮糧餉,天子垂詢閣臣奏對,氣氛肅穆。

  薛淮身為通政司右通政,位列朝班靜聽諸公議論,只在涉及通政司傳驛或地方奏報流程時,才出言簡略陳奏,言必有據條理分明。

  朝會持續近一個時辰方散,眾臣如潮水般自奉天殿湧出。

  薛淮並未流連宮門外的寒暄,徑直穿過重重宮門,回到位於承天門街的通政司衙門。

  衙門內已是一派忙碌景象,書吏們抱著成摞文卷步履匆匆,各房主事低聲交談的聲音不絕於耳0

  薛淮剛踏入正堂,便見通政使黃伯安端坐案後,正批閱著一份加急驛報,遂上前拱手見禮道:「堂尊。」

  黃伯安抬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景澈,懷遠今日告假,言是家中老母微恙,需侍奉湯藥一日。京中一應奏牌、部院咨文的收發、登記、摘要事宜,按照慣例由你暫行署理,若有難決之事可來尋我。」

  「下官遵命。」

  薛淮應下,與黃伯安交談片刻便返回西值房。

  他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早有書吏將一疊待辦文書整齊碼放於案頭。

  薛淮剛翻開第一份關於京倉存糧核驗的部咨,便見一名身著青服頭戴黑巾的書吏輕步走到案前,躬身低聲道:「右堂,兵科給事中劉炳坤劉大人求見。」

  兵科給事中是正七品言官,隸屬都察院六科廊,專司稽核兵部及相關武職衙門章奏,並有權封駁敕令。

  薛淮放下文書問道:「所為何事?」

  書吏答道:「回右堂,劉大人說是來呈交兵科本旬的例行旬報文書。因鄭左堂告假,門吏便引他至此。」

  薛淮瞭然道:「請劉大人進來吧。」

  片刻過後,一名身著青色鷺鷥補子官袍、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官員走了進來。

  他身形中等,面容端正卻帶著幾分刻板,步伐略顯拘謹,正是兵科給事中劉炳坤。他行至薛淮案前,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道:「下官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見過薛大人。」

  「劉給諫不必多禮。」

  薛淮抬手虛扶,平和道:「聽聞給諫是為旬報而來?鄭大人今日告假,此事由本官暫代,按制辦理即可。」

  他示意一旁的書吏上前接收。

  劉炳坤遂從袖中取出一份裝訂整齊、蓋有兵科關防的藍皮文書,雙手遞交給書吏。

  書吏熟練地檢查封皮印信和頁數,確認無誤後,便在登記薄上記錄簽收,整套流程刻板而高效,這是通政司日復一日的常態。

  按照常理而言,劉炳坤走完流程便該告退,然而薛淮注意他接過書吏遞迴的簽收回執後,並未立即轉身,而是略顯侷促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回執的邊緣。

  值房內一時有些安靜。

  薛淮本不欲多事,但對方既未退下,他作為上官,基本的禮節還是要有的,於是隨口客套道:「劉給諫若無他事,不妨坐下飲杯茶?」

  這本是官場中慣常的客套話,意在提醒對方該走了。

  但是出乎薛的淮意料,劉炳坤非但沒有順勢告辭,反而躬身道:「多謝大人賜茶,下官叨擾了。」

  薛淮微感詫異,但面上不顯,只對侍立一旁的書吏道:「看茶。」

  書吏很快奉上兩盞清茶,然後退下。

  劉炳坤在薛淮下首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顯得十分拘束。

  薛淮端起茶盞啜飲一口,率先打破沉默道:「劉給諫在兵科履職有幾年了吧?兵務繁劇,給諫素來勤勉,官聲清正,本官亦有所聞。」

  他這話倒非虛言,劉炳坤乃三甲同進士出身,無顯赫背景和人脈,全憑自身勤謹升任給事中,在言官中算是個悶頭做事的實誠人,風評尚可。

  劉炳坤受寵若驚,連忙欠身道:「大人謬讚,下官惶恐。盡本分而已,不敢當勤勉清正之名。」

  他頓了一頓,似乎在努力尋找話題,憋了片刻才道:「大人那日于澄懷園文會上所發四句箴言,字字珠璣,下官————下官聞之敬佩不已。」

  他背書般將那四句話複述了一遍,語氣乾澀,顯然並非擅長此道。

  「一時有感而發,當不得劉給諫如此盛譽。」

  薛淮淡淡一笑,察覺到劉炳坤的緊張與不自在,一時間不確定對方的意圖,不願浪費過多精力去打啞謎,於是直問道:「劉給諫似有心事?若方便,不妨直言。通政司雖非言路,然你我同朝為官,或可參詳一二。」

  這話已是給了台階,劉炳坤抬起頭,目光躲閃地看了薛淮一眼,又迅速垂下,略顯艱澀道:「大人明鑑,下官確無他事。只是今日所呈旬報,乃下官與科內同仁連日核校所成,涉及京畿防務,雖為常例,亦不敢有絲毫輕忽。大人位高權重深得聖心,若大人得暇審閱時,發現其中或有記錄疏漏、措辭欠妥之處,萬望大人不吝指正,提點下官一二。」

  薛淮眉頭微蹙,這番話前言不搭後語,一份按例報送、內容應屬常規的旬報,何以需要他這位右通政審閱指正?

  通政司的職責是收發文移,確保文書傳遞無誤、格式合規、摘要清晰,並非核查內容真偽或政策得失,那是內閣和六部該做的事,劉炳坤身為給事中,不該不懂這規矩。

  他這般卑微姿態,像極了刻意討好的攀附,這在官場上並不少見。

  只是薛淮沒有想到,自己六親不認的名聲應該早就傳遍朝野,居然還有人來尋他的捷徑。

  按說劉炳坤的官聲應非虛假,難道是因為他眼看就到不惑之年,卻依舊只是一個七品言官,所以生出了別的念想?

  「劉給諫過慮了。」

  薛淮心裡略有些不悅,但他不想平白誤會對方,所以望著劉炳坤說道:「通政司之責在於文移通達,旬報既已按制簽收登記,自會如期封送內閣票擬,其內容妥當與否,自有部院堂官與閣老們詳參,劉給諫盡可放心。若是給諫還有旁事,不妨直言。」

  他這話既是提醒對方自重,同時也給了對方最後一次有事直說的機會。

  劉炳坤當然聽得明白,他稍稍沉默,旋即起身行禮道:「是下官唐突了,多謝大人撥冗賜見,下官告退!」

  說罷便邁步退出值房。

  薛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片刻後拿起那份已被書吏登記在冊、準備午後統一封送的兵科旬報。

  只見藍皮封面上,「兵科為呈報本月下旬京營三千營巡防、武備、馬政等項事」的題簽清晰工整,薛淮翻開細看,裡面的內容規整清晰,劉炳坤倒是寫得一手好字。

  「查京軍三千營,本月戍守宮禁及九門輪值,皆依《會典》定例而行,名冊點驗無缺,甲冑器械按期查核,尚無闕誤。」

  「兵部武庫司呈報,三千營所屬甲仗庫、火藥局,本月盤查,刀槍弓弩數目相符,火器堪用,硝磺火藥存儲足額,封識完好。」

  「照例核驗三千營戰馬餵養情形。據報,各哨馬匹膘情尚可,獸醫按期診視。唯北郊草場近日春雨稍頻,部分馬廄地面略潮,已責令管隊官督率兵丁勤加墊土,並開溝疏導積水,以防馬匹蹄病。所用精料豆粕,今旬支取數目如下。」

  薛淮通篇看下去,這份旬報文字平實數據詳實,記錄的都是例行公事,既無驚人之語,也看不出明顯的錯漏或敏感之處,只有最後的雜項部分記錄了幾起普通的兵丁口角、遺失腰牌等瑣事,都已按軍規處置。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先前劉炳坤的狀態,的確有些不同尋常,但是這份旬報本身並無特殊之處,而且他幾次詢問對方的來意,但劉炳坤似乎只是想嘗試結交他這位御前紅人。

  一念及此,薛淮將文書交還書吏,淡淡道:「照常封送內閣,勿誤時辰。」

  書吏恭敬接過,應道:「是,右堂。」

  另一邊,劉炳坤神情沉肅地離開通政司衙門,並未回都察院公。

  六科廊的給事中們並無固定坐班場所,除卻上朝、當值奏事或去相關衙門稽核,多是在家中處理公務。

  劉炳坤穿行在棋盤街的人流中,喧囂的市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日頭西斜,劉炳坤才恍然驚覺已近散值時分,連忙轉向回家的路。

  他的家在城西阜財坊一條名為槐樹胡同的僻靜小巷裡,是一座小小的兩進院落,比起京中許多官員的府邸,這裡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推開黑漆斑駁的院門,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院中槐樹下看螞蟻搬家,聽到院門響動的聲音,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只歡快的小雀兒般撲了過來:「爹爹回來啦!」

  緊接著,一個略大些、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也從正屋探出頭,雖努力想顯得穩重,但眼中也滿是見到父親的喜悅:「爹。」

  劉炳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彎腰抱起女兒,又摸了摸兒子的頭。

  一位荊釵布裙的婦人聞聲從廚房走出,腰間還繫著圍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官人回來了?今日散值倒早。快去洗洗手,飯這就好了。」

  「嗯,回來了。」

  劉炳坤應了一聲。

  女兒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說著白天跟哥哥認了哪些字,兒子則懂事地接過他脫下的官帽,妻子轉身回廚房忙碌,鍋鏟碰撞聲伴著誘人的香氣。

  小院雖陋,卻充滿人間煙火的溫暖與生機。

  晚飯是簡單的兩葷兩素和一盆熱騰騰的粟米粥,王氏廚藝甚好,尋常菜蔬也能做得滋味可口。

  飯桌上,女兒小芸依舊活潑,纏著爹爹問東問西,兒子劉忠實則安靜吃飯,偶爾把妹妹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王氏一邊給兒女夾菜,一邊柔聲說著鄰裡間的瑣事。

  劉炳坤卻顯得心不在焉,他機械地扒著飯,偶爾應和妻子兒女幾句,和往日大不相同。

  細心的王氏很快察覺丈夫的異常,她雖然心中擔憂,卻未在飯桌上多問,只是默默地將一塊魚肉夾到他碗裡。

  草草用過晚飯,劉炳坤便道:「今日有些案牘需再斟酌,我去書房。」

  王氏心中輕嘆一聲,勉強笑道:「好,官人莫要太過勞累,早些歇息。」

  劉炳坤低低「嗯」了一聲,不再停留,徑直走向位於東廂的書房。

  關上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仿佛也隔絕外面妻兒帶來的那點暖意。

  劉炳坤頹然跌坐在硬木圈椅上,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胸腔里積壓的濁氣似乎要隨著這嘆息傾瀉而出,卻最終梗在喉頭,化作更深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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