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417【掌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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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8章 417【掌中刀】

  翌日清晨,西苑澄瑞齋。

  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宮苑的薄寒,大燕天子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身前的棋盤之上。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這方寸之間的天威。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悄無聲息地趨步進來,躬身低語道:「啟稟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東陽求見。」

  天子並未抬頭,淡淡道:「宣。」

  曾敏恭謹應下。

  片刻過後,范東陽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殿內。

  他目不斜視,行至御前數步處,躬身行禮道:「臣范東陽,參見陛下。」

  「免禮平身。」

  天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瞼望向這個頗為信賴的中年臣子。

  「謝陛下。」

  范東陽直起身,垂手侍立。

  天子貌若隨意地問道:「差事辦得如何了?」

  「回陛下一」

  范東陽語調沉穩,條理清晰地將昨日薛淮帶人進入三千營的經過、耿昌的阻撓與魏國公謝璟的解圍、以及薛淮在營中發現的種種疑點一一稟明,最後奏請道:「陛下,臣與薛淮反覆商議,以為欲破此局需行非常之策,首要者當收押武安侯之子陳繼宗、靖海伯之子顧天佑,細審二人。」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天子的目光從范東陽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分割的天空。

  他似乎在欣賞晨曦,又似乎透過虛空審視著整個京城的暗流涌動。

  「收押勛貴子弟————」

  天子終於開口,語速緩慢,仿佛在咀嚼著這幾個字的分量:「一個侯府嫡子,一個伯府嫡子,范卿覺得他們都和命案有關?」

  「陛下明鑑。」

  范東陽神態謙恭,語氣更為懇切:「臣深知此舉干係重大,非萬不得已不敢奏請,只因劉炳坤一案撲朔迷離線索渺茫。陳繼宗、顧天佑二人,乃當日驚馬事件之直接關聯者,其言行舉止處處透著不合常理之巧合。劉炳坤之死,若系精心構陷之殺局,此二人便是引線,亦是撬開真相最直接之突破口。若系意外,亦需他們之口供以徹底洗清嫌疑,平復朝野物議。」

  他停頓了一下,見天子無意詢問,便繼續說道:「此二人雖出身顯貴,但都年方弱冠,心性未定閱歷尚淺,相較於其背後盤根錯節之勛貴勢力,他們自身並非堅不可摧之壁壘。收押審訊既可令其與外界隔絕,防止串供或滅口,亦可對其背後之人形成強大震懾,迫其自亂陣腳。此為打草驚蛇,亦是敲山震虎,唯有如此方能攪動這一潭死水,令潛藏之魚蝦浮出水面。」

  天子面無表情地問道:「誰是魚蝦呢?」

  范東陽聞言,垂首恭謹道:「陛下,魚蝦非指具名之人,乃潛於京營積弊暗流中的蠹蟲。陳、顧二人若涉命案,其行止必受權貴驅策;若無辜,亦能引我等窺見幕後攪弄風雲之手。此案牽連軍務貪瀆勛戚傾軋,魚蝦或為貪墨軍資之碩鼠,或為踐踏綱紀之凶頑,臣等唯願借小隙破堅冰,令濁者自現,以正天聽。」

  他說完便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天子端起手邊的青玉蓋碗,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動作優雅而從容。

  裊裊茶香升起,氤盒在御前,卻絲毫不能軟化那沉凝的氣氛。

  天子仿佛在權衡著每一個字的後果,在推演著朝堂勢力此消彼長的微妙變化。

  「薛淮去西山了?」

  良久,天子忽然開口,話題毫無徵兆地跳開,問的卻是薛淮的動向。

  「回陛下,是。」

  范東陽不敢有絲毫隱瞞,如實稟道:「薛通政欲前往西山南麓安遠侯之別院聽風小築,探訪告病休養之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此人乃劉炳坤生前奏報中重點關注之對象,薛通政以為,軍營之內盤查不易,反是這私家別院或可覓得良機。」

  「聽風小築?」

  天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玩味:「郭勝倒是會選地方,潭柘寺旁清幽雅致,適合養病也適合————聽風。」

  他放下茶盞,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在范東陽身上:「范卿,薛淮年輕氣盛銳意進取,這是他的長處,但西山那邊的水有些深,你身為正使又比他年長二十歲,要看顧著些,莫要讓他折在了山坳里。」

  范東陽連忙回道:「陛下,臣已命靖安司主薄葉慶率精銳護衛隨行,務必確保薛通政周全。」

  天子微微頷首,算是認可范東陽的安排。

  又過了一陣,天子緩緩道:「陳繼宗、顧天佑二人,准予收押,著令靖安司協同辦理,嚴密看管於行台之內。審訊由你與薛淮親自負責,務必審慎詳實,不可用刑過度,亦不可縱放絲毫疑點。記住,朕要的是水落石出,不是屈打成招,更不是勛貴間無謂的傾軋。」

  「臣領旨!謝陛下!」

  范東陽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有了聖意在手,無論武安侯府或三千營駐地都將暢通無阻。

  「至於薛淮去西山之事。」

  天子的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徐徐道:「讓他去吧,年輕人總要經歷些風浪」

  。

  范東陽恭敬應下,旋即行禮告退。

  殿內,天子獨自一人靜坐。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

  「朕容得下你們有私心,可如今你們竟敢把朕當刀使,讓清流寧黨聯手逼宮,讓三千營變成鬥獸場,連風景秀麗的西山都透著血腥味,你們是在試探朕的耐心?」

  他拿起一枚黑玉棋子,輕輕點在面前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星位上。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未明,而天子執棋的手穩如山嶽。

  京郊,西山。

  暮春的山風吹過層巒疊嶂,掠過蒼翠松柏,捲起官道上細碎的塵土。

  薛淮勒馬停在一處山坳入口,抬眼望向前方。

  「大人,轉過前面那道彎,應該就是聽風小築了。」

  ——

  葉慶策馬上前低聲告知,冷峻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寂靜的山林,江勝和三十餘名精銳護衛無聲散開,隱隱控制道路兩側,人人神色凝重氣息沉穩。

  山坳深處,幾株高大的銀杏掩映下,一座青磚黛瓦的別院悄然矗立。

  院牆高聳,門楣上懸著「聽風小築」的匾額,字跡清雅,卻透著一股隔絕塵囂的疏離感。

  院門緊閉,只有門前石階清掃得異常乾淨。

  薛淮一夾馬腹,一行人緩緩行至門前。

  江勝正要上前叩門,那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卻「吱呀」一聲,從內拉開。

  一名身材魁梧、約莫四旬上下的漢子當門而立,他身著勁裝腰挎長刀,面容黝黑粗獷,銳利的眼神掃過眾人之後,落在為首的薛淮身上,抱拳行禮道:「在下安遠侯府親兵隊正郭彪,敢問尊駕何人?此地乃安遠侯爺私邸別院,不接外客。」

  薛淮端坐馬上,淡然道:「本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奉旨查辦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身死一案。特來尋貴府別院休養之客,三千營左哨參將吳平問話。還請吳參將出來一見。」

  郭彪眉頭微皺,語氣更顯生硬:「原來是薛大人,吳參將並不在此處。」

  「不在?」

  薛淮直白地說道:「據本官所知,吳參將數日前告假,正是奉魏國公與安遠侯之命在此聽風小築靜養,怎會不在?」

  郭彪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強壓著情緒道:「回大人,吳參將確曾在此休養,然其傷情反覆,此地僻遠延醫不便。今日一早,已有貴人府上派人來接,將吳參將接往更適宜靜養之所,所以此刻院中並無吳參將。」

  薛淮心中一動,面上不顯焦躁,又問道:「不知是哪位貴人派人接走了吳參將?本官奉旨查案,還請你如實告知。」

  郭彪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他十分顧忌薛淮的身份,遂硬邦邦地回道:「接走吳參將的乃是楚王府的內侍官,言道王府在附近有一處清幽別莊,名喚澄心莊,環境更佳藥材齊備,特奉王妃娘娘之命,接吳參將前往調養,薛大人若是不信——」

  他忽地側身讓開,並揮手示意身後兩名郭府護衛將大門完全開,露出庭院內清雅卻空寂的景象,高聲道:「大人可自行入內查看!」

  薛淮神色不變,只轉頭對葉慶遞了個眼神。

  葉慶會意,旋即翻身下馬,對身後兩名精幹手下低語兩句。

  三人按刀快步走入開的院門,身影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後。

  郭彪雙手抱胸冷眼旁觀,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不過半盞茶功夫,葉慶便帶人返回,對薛淮微微搖頭,低聲道:「大人,里外三進都看過了,僕役不過五六人,皆言吳平今晨已被楚王府來人接走,對方並未說謊。」

  薛淮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聽風小築的院牆,投向山巒更深處,那裡雲霧繚繞,不知藏著多少權貴的幽居別苑。

  他沒有再看郭彪一眼,也沒有絲毫猶豫,調轉馬頭,清越的聲音在山風中清晰地響起。

  「去楚王府別院,澄心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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