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433【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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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4章 433【放手】

  朝會結束,廟堂諸公各自散去,薛淮卻被曾敏單獨喊住了腳步。

  「薛通政,陛下召你去御書房。」

  這位內廷身份最高的大太監面容溫和,即便薛淮目前的處境看起來不太樂觀,但曾敏臉上毫無輕視之意。

  薛淮心裡清楚,天子先前在眾人面前答應他的奏請,接下來必然要問一問他的具體打算,畢竟這幾樁案子非同小可,天子總得確定他是一時衝動還是真有籌算。

  故此,他朝曾敏垂首道:「有勞公公。」

  曾敏微笑道:「請。」

  薛淮遂跟著這位掌印太監穿過宮殿,來到安靜雅致的御書房。

  天子並未坐在御案後,而是負手立於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圖前,背影沉凝如山嶽。

  曾敏見狀便無聲退至角落,垂手侍立,仿佛融入了博古架的陰影里。

  薛淮則上前躬身行禮道:「臣薛淮,參見陛下。」

  天子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蜿蜒的北疆防線,緩緩道:「薛淮,方才朕若沒有答應你的請求,你會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公式化地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坦然接受。」

  「朕要聽真話。」

  「陛下,臣在御前不會妄言。」

  是不會,而非不敢。

  天子自然聽得出這兩個字的區別,他慢慢轉過身來,視線落在薛淮年輕沉穩的面龐上,繼而邁步走到御案後坐下,端起青瓷茶盞品了一口香茗。

  「不會妄言?」

  天子放下茶盞,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探薛淮眼底:「你在朝會之上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倘若你最後未能探破這片迷霧,空耗時日徒勞無功,又待如何?你是薛明章唯一的血脈,這幾年於朝廷確有功勞,朕總不能因為你沒有解決當下的難題,就將你罷官下獄,對不對?」

  這番話委實誅心。

  天子所言無非是在指責薛淮有恃無恐,認定天子不會真因此事對他喊打喊殺,所以在先前面對群情洶洶的局勢,沒有選擇更為穩妥和婉轉的方式應對,而是強硬地頂了回去。

  這樣的行為固然解氣,看起來也很熱血,卻給天子出了一道難題,那便是薛淮最終沒能在半個月內解決問題,天子該如何處置他?

  站在角落裡的曾敏垂首低眉,心中卻為薛淮捏了一把汗。

  他能在天子身邊侍奉二十餘年,並且穩坐司禮監掌印太監之位,當然不止靠著阿諛奉承和裝傻充愣,實際上若論對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他恐怕只稍遜於寧珩之等寥寥數人。

  當下天子其實沒有強烈的不滿,可是薛淮這個問題若答不好,那麼就會讓天子心中積壓的疑惑轉化為憤怒。

  薛淮雖然沒有曾敏想得那般透徹,但他也知道這是個很要命的問題。

  「陛下,臣並非毫無線索。」

  電光火石之際,薛淮便已有了對策,他沒有喊口號表忠心,而是冷靜地說道:「昨日臣在南郊馬場一無所獲,郭岩抵死不認,臣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已派得力部屬暗中調查。臣始終堅信一點,南郊馬場之事極易查證,吳平斷然不會空口污衊,在決意投案的前提下再給自己平添一條罪責。」

  天子便問道:「你查到什麼了?」

  薛淮遂將白驄的發現簡略複述一遍,繼而解釋道:「臣昨夜得知此事已過亥時,不敢驚擾宮禁,故而準備在今日朝會結束後稟明陛下。」

  天子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亦未追問薛淮為何不在方才朝會上拋出這一關鍵線索,只淡淡道:「還有麼?」

  「回陛下,有。」

  薛淮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死人雖然不能說話,但是死人可以讓活人坐臥難安。吳平作為三千營情的關鍵一環,如今離奇暴亡於行台之中,這固然讓臣和范總憲灰頭土臉,卻也能說明幕後之人幾近黔驢技窮,不得不鋌而走險出此下策。在臣看來,吳平之死恰恰是揭露此案真相的開端。」

  「如今臣已掌握三千營部分將領和武勛貪墨贓物的證據,臣之所以沒有急於人贓並獲,是因為臣不相信郭岩一個督運千戶便是此案的幕後主使。臣剛拿到吳平的供述,吳平便離奇暴亡,若臣倉促挑明郭岩之罪,難保對方不會橫死。幕後之人心狠手辣,所以臣決定轉變策略,破局不在於追索斷線,而要打草驚蛇以靜制動。」

  「故此,臣在御前立下十五日的誓言,並非仗著陛下的器重和先父的遺澤恣意妄為,而是想以自身為誘餌,使那些魑魅魍魎相繼現身。」

  他從始至終沒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實地陳述自己的想法。

  曾敏默默地聽著,默默地贊了一聲。

  天子收回視線,忽地話鋒一轉道:「對於姜顯今日所言,你有何看法?」

  這又是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薛淮想起先前楚王進入文華殿的速度之快,心中瞬間反應過來。

  前日楚王在澄心莊看似中立實則暗中助力逼出吳平口供,朝堂作證時言辭微妙削弱供狀可信度,這兩面之舉天子豈能不知?

  如今天子特意提及此事,顯然是要看他是否看得透,是否敢言,是否懂得分寸。

  一念及此,薛淮誠懇地說道:「回陛下,楚王當日在澄心莊內,見證臣問詢吳平,這本身便是對吳平最大的震懾,亦是促成吳平最終吐露實情的關鍵助力。

  至於朝會之上,楚王所言皆為親見親聞,字面並無虛妄,只不過殿下身為天潢貴胄,所思所慮或不止於案情本身。如何權衡宗室體面、朝局安穩與案情真相,此非臣下所能妄揣,唯陛下明斷萬里。」

  天子定定地看著薛淮,嘴角忽地牽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道:「年紀不大,心眼不少。」

  薛淮愧然道:「陛下,事涉皇子親王,此非臣子可置喙也。」

  「好了,朕不過隨口一問。」

  天子放緩語氣,悠然道:「說說吧,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做。」

  薛淮稍稍思忖,鎮定地說道:「回陛下,臣想提審郭岩。」

  天子聞言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你剛剛才說不會動郭岩,眼下為何要提審對方,這不是自相矛盾?

  薛淮解釋道:「陛下,臣已掌握郭岩的罪證,無論他是否選擇開口招供,朝廷都能定他的罪。臣之所以要提審郭岩,其實是做給幕後之人看的。臣這幾年多少有一些虛名,無論朝野是否將臣視作酷吏,只要臣將郭岩作為突破口,必然能給那條線上的核心人物施加一些壓力。」

  「臣沒有在朝會上點名贓物轉移藏匿的地點,這是因為臣一旦公開揭露,幕後之人便只能選擇在最短的時間內切割,這條線索極有可能斷掉,一如吳平的離奇暴亡。而當下對方並不能確認臣已掌握證據,這就會讓對方產生一種僥倖的心理,根據臣的推測,那些贓物乃是三千營這麼多年弊情的集中所得,價值定然不菲。在不確定臣何時能攻破郭岩心理防線的前提下,對方肯定不願白白丟棄。」

  說到此處,薛淮抬頭看著天子,懇切道:「陛下,這便是臣所設想的引蛇出洞。」

  天子沉吟道:「你是想說,藉助郭岩給那些人施加壓力,逼得他們繼續轉移或者出手那些贓物?」

  「陛下聖明。」

  薛淮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馬屁,繼而道:「臣不諱言,這次隱藏在幕後的黑手極其狡猾且狠辣,臣在吳平這個人身上已經吃過一次虧,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如果臣冒然行事,恐怕最後只能抓住郭岩這個頂罪羊,那些贓物最終只能釘死郭岩和吳平的罪名。故此,臣要用那批贓物吊著他們,只要他們忍耐不住轉移贓物,必然需要派足夠忠心且有一定地位的心腹來操持此事,屆時臣便可順藤摸瓜,將幕後之人一網打盡!」

  「與此同時,臣在提審郭岩的過程中會持續放出風聲,不斷壓迫對方的心理防線,逼得他們主動出錯。無論他們是想再度滅口,還是轉移贓物,臣都有足夠完備的應對策略。」

  「臣相信最遲十日之內,此案便可見分曉。」

  薛淮一口氣說完,然後靜靜地等待天子的決斷。

  「這般說來,你還是給自己留了一些餘地?」

  天子淡淡一笑,搖頭道:「狡猾的小子,說吧,你還有什麼要求,朕一併充了。」

  薛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過了最難的一關,於是一點都不客氣地說道:「陛下,臣確有兩個請求。」

  「講。」

  「其一,關於臣辦事不力乃至瀆職的風聲恐已傳遍朝野,接下來針對臣的彈劾必然不少,臣斗膽請陛下暫且壓下那些對臣的彈劾,允許臣一心一意查辦此案。」

  「准了。」

  「第二件事————」

  薛淮稍稍遲疑,鼓起勇氣說道:「陛下,臣接下來還有好多安排,人手不太夠用。」

  天子罕見地打趣道:「怎麼,想借朕的靖安司一用?」

  「臣豈敢僭越。」

  薛淮連忙請罪,又將昨日神機營千總石震在馬場的發現簡略說了一遍,躬身道:「陛下,請賜臣臨時調遣神機營小隊之權。石震性情剛直與臣投契,且其忠君唯上能力不俗,臣得其無異於如虎添翼,對查辦此案必有裨益。」

  天子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片刻後提起硃筆,在空白中旨上寫下一段話,徐徐道:「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朕便答應你的請求。記住,神機營乃天子親軍,你需謹小慎微,切不可胡作非為,否則到時候朕也保不住你。」

  薛淮暗暗鬆了口氣,躬身一禮道:「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天子在中旨上加蓋寶印,示意曾敏將其交給薛淮,淡淡道:「去吧,用心辦差,好好辦差。」

  「是,陛下!」

  薛淮恭敬地接過,然後緩步退出。

  天子望著他的身影,面上浮現一抹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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