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436【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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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7章 436【火中取栗】

  走出靖安司總衙,暮春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薛淮的表情略顯沉肅。

  「大人。」

  江勝來到近前,面露憂慮之色。

  「先回府一趟,再去行台。」

  薛淮迅速收斂心神,邁步登上馬車。

  江勝應下,帶著親衛們簇擁馬車前往大雍坊。

  馬車平穩地行駛著,車廂內,薛淮正在閉目養神。

  他對這樁案子的複雜程度早有心理準備,但如今整體走向似乎越來越詭異。

  按照郭岩的供認來分析,將所有罪名都歸結在秦萬里和成泰頭上似乎都能說得通,而且他們有這樣做的能力和動機。

  至於相關案情的細節,尤其是劉炳坤之死和吳平之死,即便查不到確鑿的證據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釋,比如在劉炳坤遇害當日,那場驚馬是由武安侯陳銳之子陳繼宗引發,而陳銳和秦萬里私交莫逆,兩人當年在九邊曾經並肩作戰,這份生死相依的同袍情誼肯定比利益之交穩固。

  對於薛淮來說,眼下他似乎只需等待成泰出手轉移贓物,來個人贓並獲,再加上吳平和郭岩的供詞和證據就能定秦萬里的罪。

  屆時魏國公和安遠侯的嫌疑都能洗清,薛淮和范東陽也能順利交差,郭岩固然免不了一死,但他後續算是戴罪立功,朝廷多半會寬宥他的家人。

  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薛淮靠在車廂壁上,試圖將這看似完美的邏輯鏈條在腦海中再推演一遍。

  秦萬里凱覦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之位,視魏國公謝璟為最大障礙。他利用深諳軍需運轉、又在叔父郭勝手下鬱郁不得志的郭岩,以及貪婪成性的吳平,在三千營中蛀開一道口子。他通過心腹成泰居中聯絡,以「秦」字銅符取信郭岩,並許諾高官厚祿,讓他和吳平大肆侵吞軍資,尤其是作為國之重器的火藥軍械。

  兵科給事中劉炳坤發現蹊曉進行調查,秦萬里便指使人製造驚馬將其滅口。

  吳平被薛淮在西山澄心莊逼出口供,秦萬里擔心東窗事發,便利用其在欽差行台的內應,用罕見奇毒對吳平進行滅口。

  郭岩被捕之後,為求一線生機供出秦萬里。

  至此,邏輯閉環,似乎真的可以結案了。

  馬車行駛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轆轆聲,像敲在薛淮的心上。

  可是————

  薛淮的眉頭微微皺起。

  太順了。

  從劉炳坤之死開始,線索似乎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指向吳平,指向郭岩,最終指向秦萬里。

  每一個環節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劇本,只等他這個欽差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倘若逆向推理,即秦萬里是被人陷害且對此事毫不知情,薛淮同樣有兩個問題暫時找不到答案,其一是成泰身為秦萬里的絕對心腹和五軍營的實權總兵,為何要瞞著秦萬里做下這種事?

  其二則是幕後黑手的真正目的,假設這一切都是魏國公謝璟所為,他想要打壓秦萬里的勢頭,繼續維持自己在大燕軍中領袖群倫的地位,這樣的理由說得過去,可是他為何要布這樣一個複雜的局?

  薛淮記得老師沈望說過,謀局切忌過於複雜,因為對手不是提線木偶,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謝璟若要打壓秦萬里,難道就沒有更加合理便捷的方法,非得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先付出極大的代價搞定成泰,再讓他以秦萬里的名義插手三千營貪腐,最終通過劉炳坤和吳平的相繼橫死引爆這一切?

  薛淮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太實際。

  即便謝璟有可能在很多年前布局,在秦萬里身邊安排了成泰這個伏手,可他明明有更簡單的法子,比如讓成泰在五軍營製造一些問題,再讓人直接上奏天子彈劾秦萬里,這樣不能達成目的?

  目的————

  薛淮忽然睜開雙眼。

  他終於想清楚心中那縷若有若無的不安來自何處,或許他應該站在更高的層次,全盤俯瞰這個局的面目。

  「渾水摸魚嗎?」

  薛淮喃喃自語,一連串的線索在他腦海中組合連接。

  「大人,到家了。」

  外面傳來江勝的喚聲,薛淮鎮定心神,邁步走下馬車。

  他徑直來到內書房,這裡有一位衣著氣質不俗的中年男人候著。

  「草民沈隨,拜見薛大人!」

  中年男人上前躬身行禮,神情頗為激動。

  薛淮伸手將他扶起來,微笑道:「沈掌柜無需多禮,請坐。」

  沈隨應下,在下首恭敬落座。

  他是沈秉文的心腹,亦是沈家廣泰號在京城所有產業的三位大掌柜之首,具體負責廣泰錢莊的業務。

  自從薛淮和沈青鸞的婚事定下,廣泰號在京城的經營愈發低調謹慎,他們不敢給薛淮帶來任何麻煩,好在當初雲安公主幫廣泰錢莊出頭的事情早已傳開,一般情況下也沒人來找他們的麻煩。

  薛淮飲了一口清茶,徐徐道:「想來沈掌柜應該聽說了京中最近的風波?」

  沈隨自然知曉,他肩上有一個很重要的職責便是關注薛淮的事跡,然後按時將消息送回揚州,不過此刻他只能含糊道:「回大人,聽說了一些,好像是和京營弊案有關。」

  「那就好。」

  薛淮微微頷首,繼而道:「今天請你過來,是有兩件事相求。」

  沈隨連忙應道:「大人切莫這般說,家中老爺和大小姐都反覆叮囑過,京城廣泰號除了維繫日常經營之外,最重要的便是為大人辦事。」

  薛淮聞言不由得想起沈青鸞的笑眼,雖說兩人書信往來不斷,感情也因分隔兩地變得更加濃厚,但前幾天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他迅速收斂心神,正色道:「第一件事,還請沈掌柜動用這兩年在京城鉤織的信息網,幫我打探幾座府邸的情報。」

  沈隨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大人,究竟是那幾座府邸?」

  薛淮道:「鎮遠侯府、魏國公府和楚王府。」

  沈隨雖然極力控制,面上依舊顯露震驚和為難的神色。

  一座侯府、一座國公府、一座王府,哪個不是龍潭虎穴?

  他只是一介商賈,哪有本事深入其中?

  恐怕連靖安司都不敢保證能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薛淮知道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你莫要誤會,我不是讓你去聽那些大人物的牆角,你只需要做成一件事便可。你安排可靠的人手去找這幾座府邸的僕役親隨和下人,儘可能在不引起對方注意的前提下,弄清楚這幾座府邸的親眷和管事當中,是否有人和西南土司有關。」

  沈隨暗暗鬆了一口氣,點頭道:「大人放心,草民會盡力而為。」

  薛淮叮囑道:「時間不能拖得太久,最遲七天之內,無論有沒有打聽到有用的消息,你都要告訴我。

  沈隨道:「是,大人。」

  「第二件事要簡單一些,涉及到你的老本行。」

  薛淮的神色愈發凝重,緩緩道:「我需要你動用廣泰號在京城及周邊所有分號的力量,暗中查探近一年來,安遠侯府、鎮遠侯府、魏國公府名下或與其密切關聯的產業、田莊、商鋪,是否存在大規模的銀錢往來、資產轉移或抵押借貸。

  尤其是涉及軍需採買相關的行當,如鐵器、馬匹、布帛、糧秣等,更要細查其交易對手、流水數額是否存有蹊曉。記住,動作務必隱秘,寧可查不到也不可打草驚蛇。」

  沈隨心中一凜,肅然道:「大人放心,廣泰號與京城各大錢莊票號素有往來,對大宗銀錢流動的蛛絲馬跡最為敏感。草民會親自督辦,通過帳目比對、市井風聞、夥計眼線等多重手段,梳理這幾家勛貴府邸的財源脈絡,重點篩查是否有異常巨額進項、不明去向支出,或是突然冒出的關聯產業,若有發現即刻密報大人!」

  「有勞沈掌柜。」

  薛淮點了點頭,他對沈家的商業情報能力頗有信心。

  勛貴們貪墨軍資,最終總要有個去處和變現的渠道,無論是郭岩和吳平所獲的分潤,還是幕後之人最終攫取的龐大利益,都不可能憑空消失。

  只要順著銀錢的流向深挖,或許就能找到那些被刻意隱藏的線頭,甚至可能觸及比成泰更核心的環節。

  沈隨領命匆匆離去,書房內重歸寂靜,薛淮渡步至窗前,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在暮春正午陽光下枝葉舒展的古槐。

  枝葉間光影斑駁,細碎的光點落在他沉靜的眼底。

  京營三大營乃拱衛京畿的絕對武力,其穩定關乎國本。若此案持續發酵,勛貴集團內部因互相猜忌而劇烈內鬥,甚至引發營伍動盪,誰能從中漁利?

  線索如碎片般漂浮,看似指向不同方向,卻隱隱勾勒出一個龐大棋局的輪廓。

  這棋手所求的恐怕遠不止於某一方的倒台,而是整個京營權力格局的徹底洗牌,甚至更深遠的目標————

  「如果這一切真是你暗中所為,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即便絕大多數人都看不透其中玄機,宮裡那位也看不出來?」

  「要知道————他可是你的父皇啊。」

  薛淮雙眼微眯,發出一聲似有似無的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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