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460【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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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1章 460【靜水流深】

  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九。

  隆宗門外,欽案督審行台。

  當最後一批卷宗裝箱封存,幾乎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

  從三月十六日天子下旨嚴查京營弊案,迄今一共三十五日,眾人可謂是夜以繼日奮戰不息,光是翻閱過的卷宗就高達數百卷。

  好在如今終於有了一個好的結果,不枉他們如此辛勞。

  范東陽和薛淮對視一眼,然後看向一眾翹首以盼的下屬們,從他帶來的幾名心腹御史到大理寺、兵部、刑部的官員們,面帶微笑地清了清嗓子。

  「諸君,京營弊案牽動朝野,近一月以來,吾等奉聖命於此,夙夜匪懈,翻閱卷宗何止數百?勘驗證物、提審涉案、釐清脈絡,其中艱辛,不言自明。」

  「本官方才與薛通政核驗完畢,此案卷宗得以釐清封存,全賴諸君同心戮力。爾等或來自都察院、通政司,或出自刑部、兵部,更有大理寺、靖安司等同僚鼎力襄助。這三十五日,諸位宵衣旰食,不避繁難,秉公持正,無一懈怠。本官身為欽案主審,目睹諸君風骨,深以為榮!」

  「此案能水落石出,奸佞伏法,冤屈得雪,首功在聖天子洞察秋毫明斷萬里,然諸君之忠勤職守精誠協作,亦是功不可沒。本官在此,代朝廷誠謝諸君!」

  「如今大案初定,行台使命將畢。本官令:自即刻起,除必要留守人員外,余者皆可卸下行台職司。諸君且安心回各自衙門復命,眼下最緊要者,莫過於一場好眠幾日休憩。諸位勞苦功高,朝廷必有公論,酬庸之典,不日當至。望諸君歸衙後,亦能將此案中秉持的公心、磨礪的才幹,繼續施於本職,為國效力,不負此番歷練。」

  「願諸君歸衙之日,持此案去偽存真之志,守激濁揚清之心!大燕吏治清明,正在吾輩袍澤同心!」

  趙豫、賈全、吳峻、李錚等官員面露喜色,誠心實意地向范東陽行禮道:「謹遵總憲之命!」

  下一刻,他們又轉向站在一旁的薛淮,愈發懇切地行禮道謝:「多謝薛通政提攜之恩!」

  他們心裡清楚,在四月初二日那場震動京城的風波過後,當幕後黑手武安侯陳銳被揪出,薛淮就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將後續收尾的功勞都分給了行台內的所有官員。

  這樁案子能夠順利查辦,基本都是靠薛淮的努力,就連范東陽都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薛淮願意將功勞分出來,眾人自然會記住他的恩情。

  誰不喜歡這樣的上官?

  薛淮神情溫和,拱手還禮道:「諸位言重了。」

  范東陽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

  片刻過後,眾人走出行台,看著那塊名為「欽案督審行台」的牌子被摘下,不禁滿心觸動。

  范東陽則看向薛淮說道:「景澈,我們入宮吧。

  薛淮點頭道:「總憲請。」

  兩人同乘一輛馬車。

  車輪碾過御街平整的青石板,車廂內,范東陽捋了捋頜下的短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景澈啊,方才在行台,眾人的心聲你也聽到了。此番大案能如此迅捷水落石出,你居功至偉,我這主審的位置說起來倒是沾了你的光。」

  薛淮微微欠身道:「總憲言重了,晚輩惶恐。若無總憲居中調度穩控全局,處處為晚輩查缺補漏,晚輩縱然有所察覺,也難在短短一月之間查實如此巨案。

  若非總憲提攜和給予放手施展的空間,為晚輩擋去諸多不必要的紛擾,晚輩焉能有今日之寸功?」

  范東陽的笑意更深了些,擺擺手道:「景澈,你過謙了。你的能力明眼人皆可見,無論是抽絲剝繭的洞察,還是臨危不亂的決斷,尤其是最後在武安侯府那份敲山震虎的耐心,皆非尋常年輕官員可及。若非你步步為營,將陳銳逼至絕境,又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使其罪證昭然?更如何在文華殿上,將那幕後之人逼得無所遁形?」

  薛淮沒有立刻接話。

  且不說范東陽自身能力不俗,天子既然早已洞悉姜顯的意圖,那他肯定不會瞞著范東陽這個心腹股肱。

  而在具體的進程中,范東陽並未過多出手干涉薛淮查案,相反給了他絕對的信任和儘可能的支持。

  換而言之,范東陽不是不能查,只是為薛淮提供一次盡情施展的機會。

  這必然不是他的個人決定,薛淮自忖兩人的交情還沒有深到這個地步,換做老師沈望倒有這個可能。

  也就是說這裡面肯定有天子的授意。

  天子這是在進一步考察他的能力,而且並不在意他會把事情搞砸,倘若他真出了問題,范東陽自然會出面糾正。

  薛淮聯想到先前范東陽對他幾乎言聽計從、從不否決他提議的情形,心中愈發認定此念。

  范東陽端詳著對面年輕人的神情,意識到他已經反應過來,遂微笑道:「景澈,陛下需要的不僅是一個能查清真相的人,更要是一個能在這等漩渦中,既能破局又能穩住局面的人。你要懂得審時度勢,要明白什麼是雷霆手段,什麼是菩薩心腸,更要懂得天心難測,卻又能以忠直之心不負聖望。」

  這番話等於承認了薛淮心中的猜測。

  「本官奉旨主理此案,首要之責便是確保此案能沿著陛下期望的方向,穩妥徹底地解決。你能在一月之內完成這一切,並且做得如此漂亮,令陛下滿意,令朝野震動卻又無話可說,這便是你的本事,亦是陛下識人之明。本官所做不過是為你掃清外圍荊棘,使鋒芒得以盡顯,不至過早折損或蒙塵罷了。說沾光,倒也不算全錯,能親眼見證一柄國之利刃鋒芒初綻,亦是本官之幸。」

  范東陽微微向後靠了靠,坦然道:「所以你不必謝我,要謝便謝你自己的才幹與心性,謝陛下的知遇與信任。」

  薛淮對上范東陽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閒談之際,馬車已經抵達承天門外。

  兩人走下馬車,在內侍的引領下前往文華殿。

  及至殿外側廊,這裡已經有一些重臣在等待天子的接見。

  天子在小事上素來寬厚,因此重臣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低聲交談,內侍們都遠遠站著,不敢近前偷聽或者叨擾。

  薛淮一眼便看見鎮遠侯秦萬里。

  案子已經查明,秦萬里雖有御下不嚴之責,但更多是遭受了一場不白之冤飛來橫禍,因此早在七天前,天子便已下旨令其官復原職。

  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迎上來,對范東陽和薛淮說道:「范總憲,薛通政,元輔、魏國公和沈閣老還未至,二位請在此稍候,陛下會一同召見。」

  兩人點頭答應下來。

  「薛通政。」

  秦萬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薛淮轉過身與其見禮,秦萬里輕聲道:「薛通政可否借一步說話?」

  范東陽聞言便笑了笑,沖薛淮遞來一個無妨的眼神,然後朝不遠處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走去。

  「秦侯有何見教?」

  往一旁走了幾步之後,薛淮鎮定自若地看著對方。

  秦萬里輕咳一聲,緩緩道:「此番秦某能夠洗清冤屈,全賴薛通政之功,此情必當銘記。」

  「秦侯,不必如此。」

  薛淮微微一笑,從容道:「查案是下官的本分,無論是誰處在秦侯的位置上,下官都會竭盡全力追索真相。」

  秦萬里相信這是薛淮的真心話。

  對方這些年從京城到揚州再到京城,一步步都在踐行他的志向和理想,用無數鐵一般的功績證明他的秉性和品格。

  秦萬里忽地嘆了口氣,隨即面上浮現笑意:「話雖如此,秦某卻非不知好歹之人。薛通政,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往後若有需要,只要不違朝廷法度,你派人招呼一聲,秦某絕無二話。」

  這是標準的武勛做派。

  秦萬里知道文臣武勛之間的界線,也清楚薛淮身為清流中堅,必然不願和勛貴有太深的牽扯,所以他沒有去薛府登門拜望,而是選擇在這樣一個場合,直截了當地表明心意。

  薛淮搖頭道:「侯爺言重了,下官承受不起。」

  秦萬里見狀便道:「當初犬子行事恣意,對通政多有不恭,如今他在九邊磨礪自身。等他回京之日,我會讓他親自登門賠罪,還請通政莫要推拒。」

  「都是一些陳年舊事,侯爺若是不說,下官都快忘了。」

  薛淮笑了笑,見對方似乎不肯放棄,索性直截了當地說道:「侯爺既然不想欠這個人情,下官倒是有個法子。」

  秦萬里鄭重道:「請說。」

  薛淮道:「這次京營案能夠順利解決,神機營千總石震出力不小。其人性格沉穩能力不俗,只是————他在神機營無人提攜,這些年難以寸進。如今五軍營的軍職出現不少空缺,且石千總本身便有功勞,侯爺若是方便,或可提攜一二。

  下官並非置喙軍務,只是覺得像石千總這樣的忠臣良將,在侯爺手下必然能更好的為國效命。」

  秦萬里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

  他當然知道石震在神機營的處境,畢竟他除了是五軍營提督,還是五軍都督府的右都督,很清楚像石震這樣有能力卻不受重用的例子不在少數。

  只不過石震是神機營提督、武英侯嚴端肅的部將,若無特別的必要,秦萬里不會把手伸到嚴端肅那邊去。

  他也知道在這次查案之前,石震和薛淮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而兩人不可能因為這大半個月的相處就結下多麼深厚的交情。

  這一刻秦萬里心中浮現一抹對薛淮的敬意。

  面對他這位軍方第二人給出的承諾,薛淮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將機會送給一個鬱郁不得志的中級武官,這樣的人難怪能得到天子越來越深的信重。

  思及此,秦萬里輕吸一口氣,朝薛淮抱拳道:「薛通政放心,秦某定會辦妥此事。」

  薛淮拱手還禮道:「多謝侯爺。」

  他看得出來石震在神機營待得很煎熬,既然眼前有這個機會,那麼能幫就幫一把。

  至於石震是否會知曉此中關節,薛淮雖然不是很在意,但以秦萬里為人處世的周全,想來不會刻意隱瞞。

  便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寧珩之、謝璟和沈望聯袂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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