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498【大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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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8章 498【大婚】(八)

  新房之外。

  薛淮沒有立刻推門而入,而是站在門口佇立片刻。

  門扉內透出的暖黃燭光,將雕花的棱格映在廊下冰涼的石磚上,也映在他泛著酒意的面龐上。

  喧囂與恭賀仿佛被重重庭院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唯余此處一片靜謐。

  他深吸一口氣,初冬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庭院裡若有似無的梅花初蕊氣息,沖淡他沐浴之後身上似乎還有殘留的酒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沉靜。

  他鄭重地抬手,輕輕推開那扇象徵著他人生新起點的門扉。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室內的寂靜。

  暖香氤氳,紅燭高燃。

  沈青彎依舊端坐在那張象徵著百年好合的紫檀拔步床沿。

  那身厚重的霞幀與層疊的翟冠已然卸去,只著一身品紅色繡金纏枝牡丹的寢衣,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根赤金嵌紅寶的流蘇簪固定著,襯得頸項愈發修長白皙,露出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那張傾城的容顏此刻洗盡鉛華,只餘下新嫁娘的嬌羞與一絲情理之中的緊張。

  聽到門響,她候地抬起眼睫,清澈如水的眸子準確地望向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如同等待了千年萬載。

  薛淮反手輕輕合上門扉,一步步走向她,靴子踩在厚軟的絨毯上,悄無聲息。

  屋內溫暖如春,先前飲下的酒仿佛此刻才開始發作,絲絲縷縷的熱意從心口蔓延開,卻又奇異地讓他的神思更加清晰。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遙,目光細細描摹著她,從她低垂時微微顫抖的長睫,到她挺翹鼻尖下嬌艷欲滴的唇瓣,再到寢衣領口若隱若現的一小截精緻鎖骨。

  白日裡鳳冠霞帔之下,她是受萬人矚目的新婦,此刻燈下卸妝,她只是他薛淮的妻子,是他幼年相識、共歷風雨的妻子沈青鸞。

  「彎兒。」

  聽到這聲稱謂,沈青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只輕聲應道:「淮哥哥,你回來了。」

  他們對彼此的稱謂仿佛瞬間將兩人拉回年少時光,拉回揚州城春日明媚的柳堤旁,拉回那些無憂無慮、眼中只有彼此的日子。

  所有的身份、地位、榮耀與暗涌的潛流,在這一刻都被剝離乾淨。

  薛淮在她身旁坐下,床鋪柔軟地陷下去一小塊。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伸出手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

  沈青鸞雖然害羞卻沒有躲閃。

  那指尖的溫度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如同火星濺落在乾草上,瞬間點燃她肌膚下潛藏的熱度。

  薛淮關切道:「累嗎?」

  沈青鸞輕輕搖頭,聲音很細很輕:「不累,就是————等了你好久。」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薛淮的心被揉成一團。

  或許連沈青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這句話不僅是在指今天的等候,更將她這麼多年的期盼和深情一股腦地展現在薛淮面前。

  薛淮認真地看著她,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那封信的內容。

  沈青鸞在信中講述她赴京路途中的見聞,字裡行間充滿對這趟行程的期待和喜悅,還有對他無比深沉的思念和關切。

  她的文筆算不上優美凝練,卻勝在真實細緻,讓薛淮能夠一眼看見她澄澈的內心。

  薛淮知道,他們的情意談不上驚天動地震顫人心,亦未發生過如何可歌可泣壯懷激烈的故事,猶如一潭清澈的湖水,難見波瀾壯闊,卻偏偏成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薛淮心中有愧。

  「淮哥哥?」

  見薛淮沉默的時間有些久,沈青鸞淺笑相詢。

  薛淮收斂心神,打趣道:「還這麼叫我?」

  沈青鸞的一雙纖纖玉手絞在一起,好半天才喃喃道:「夫君————」

  薛淮連忙應道:「。」

  沈青鸞被他逗笑,毫無殺傷力地瞪了他一眼。

  薛淮隨即牽起她的手,微笑道:「夫人這麼叫我,我自然很開心,不過今天我還想聽到另一個稱呼。」

  「嗯?」

  沈青鸞好奇地望著他。

  薛淮輕咳一聲,悠悠道:「就是你在入京途中寫的那封信里的稱呼。」

  沈青彎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應過來。

  淮郎?

  沈青鸞一想到這件事就會臉頰發燙。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是怎樣想的,反正那封信一送出去,她就開始後悔。

  雖說這是一個很正經也很合適的稱呼,可沈青鸞就是覺得很羞澀,偏偏薛淮此刻特意提起,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一下薛淮的手臂,揚起光潔的下巴說道:「不要!」

  薛淮順勢調侃她幾句,惹得沈青鸞又羞又樂才罷休。

  見她不再拘謹於今日這個特殊的時間點,整個人都變得放鬆下來,薛淮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話鋒一轉道:「鸞兒,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或許他不該在這個時候說,但是沈青鸞有知道的權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只開了一個話頭,沈青鸞卻仿佛已經猜到下文,她凝望著薛淮的雙眼,微微搖頭道:「淮哥哥,你什麼都不用說。」

  薛淮怔住。

  沈青鸞沒有賣關子,坦然道:「方才母親讓人將太后的賞賜送過來,我一看那四樣東西就知道皇太后的心意。其實就算沒有今日這份賞賜,我也知道雲安公主和你————淮哥哥,我是不是很聰明?」

  薛淮望著她明亮的雙眸,一時間愈發心緒複雜,遂問道:「你一直都很聰明,只是你為何會知道此事?」

  「很簡單。」

  沈青鸞嫣然一笑,不急不緩地說道:「我入京已有月余,卻從未接到雲安公主的召見,這不是她貴人多忘事,也非她瞧不上我這個商賈之女。思來想去,理應是她不想在我們大婚之前與我相見,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態,說明她無意破壞我們的婚事,更不想給我施加任何壓力。淮哥哥,像雲安公主那般自傲又尊貴的天潢貴胄,如何能做到如此大度?」

  不待薛淮回答,沈青鸞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女子,我大略能猜到她的想法,無非是她和你的關係有所進展,所以才能坐看雲捲雲舒。兼之今日太后這份意味深長的賞賜,肯定是想告訴淮哥哥,她不會幹涉你我的婚事,但也希望你將來莫要虧待雲安公主。淮哥哥,我猜的對不對?」

  一陣沉默之後。

  薛淮認真地說道:「對不起。」

  沈青鸞用白皙的手指貼著他的雙唇,一字一頓問道:「淮哥哥,你相信我嗎?」

  薛淮毫不猶豫地點頭。

  沈青鸞懇切道:「若說我對此事毫無芥蒂,那肯定是一句假話,但若說會成為我的心結,也不至於。淮哥哥,從始至終,我所求唯有你一人,外界種種無關緊要。只要你不負我,鸞兒無懼任何風波,也不會覺得委屈。」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說,更不必心懷愧疚,這是我選擇的路,我會比這世上所有人都堅定。

  「沒人能讓我離開你,姜璃不行,太后也不行。」

  薛淮喉頭滾動滿面愧然,無論他有千言萬語,在她這份通透與豁達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不再言語,只是捧起她的臉,如同捧著世間最好的珍寶。

  沈青鸞被他這樣盯著看,臉頰上的紅暈逐漸蔓延至耳根,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誘人的粉色。

  她緩緩閉上雙眼。

  「天地為鑑,此生定不負你。」

  薛淮說完這句話,便低下頭溫柔地親吻她柔軟的雙唇。

  仿佛又回到揚州那個安寧的午後,在沈園的聽雨軒內。

  那是沈青鸞第一次主動且大膽的回應,至今想來仍會面紅耳赤。

  但是不及今夜。

  從溫柔到熱烈,沈青彎甚至一度占據主導的地位。

  不知過了多久,當兩人終於分開,薛淮略顯沙啞地說道:「鸞兒,結髮為夫妻。」

  沈青彎心領神會,她側身從枕下摸出一把纏著紅絲帶的精巧金剪。

  薛淮伸出手,她亦伸出一隻手,兩人默契地各自剪下自己一小縷頭髮。

  兩縷烏黑的髮絲被沈青鸞靈巧的手指纏繞在一起,再用一根細細的紅綢帶仔細地系好,打成一個小小的同心結,然後放在薛淮寬厚的掌心裡。

  薛淮凝視著這份沉甸甸的信物,將其無比珍重地放好。

  紅燭靜靜燃燒,蠟淚無聲滴落,在燭台上堆積成赤紅的珊瑚。

  帳幔不知何時已被悄然放下,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朦朧地映在床榻之內。

  情動之時,沈青鸞呢喃道:「夫君,我要給你生兩個孩子。」

  薛淮沒有問為何是兩個,只點頭道:「好。」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好不好?」

  「好。」

  「那————我們要努力呢。」

  薛淮望著她那雙水光盈盈的眼眸,不禁會心一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天子允了我十天婚假。」

  沈青鸞抬手捋了一下自己散亂的青絲,順勢觸摸薛淮的臉頰,眼波流轉,輕輕咬唇道:「十天或許不夠。」

  薛淮如何看不出她已是強撐姿態,但仍舊溫聲問道:「那你想要多久?」

  沈青鸞抬起雙臂摟住他的脖子,稍稍抬身吻了一下他,然後凝望著他的雙眼說出三個字。

  「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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