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535【不堪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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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5章 535【不堪與謀】

  「薊鎮參將共九員,其中如張成亮、徐開泰、吳衡等人,隨末將征戰多年,皆是勇猛善戰之輩,治軍也還算嚴謹,可稱邊軍棟樑,又如游擊將軍聶定坤————」

  劉威一口氣報出十幾個名字,從參將到游擊將軍再到守備,皆是他的心腹或具備能力且相對乾淨的將領,這是薊鎮軍中明面上的得力幹將,也是給薛淮看的正面典型。

  簡而言之,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薛淮最好不要輕易動這些人。

  劉威也知道主動權始終握在薛淮手中,故而接下來話鋒一轉,略顯無奈道:「薛大人,軍中魚龍混雜,難免會有害群之馬。末將雖盡力整肅,奈何鞭長莫及,或礙於情面,總有疏漏之處。」

  薛淮不動聲色道:「此言不假,只不過總戎手握薊鎮軍權,夏侯副使掌監察之權,難道這薊鎮還有二位無法治罪之人?」

  這句話表明他不是不相信劉威的誠意,而是有些事情薊鎮內部就能解決,並不需要他這位欽差插手。

  如果劉威不能給出合理的理由,那麼借欽差之手剪除異己的意圖未免過於明顯。

  劉威和夏侯溫對視一眼,彼此心中都有同樣的感覺,這位年輕的欽差看似很好說話,但他能有今日地位並非僥倖得來。

  夏侯溫便輕嘆一聲,緩緩道:「大人明鑑,下官等雖執掌權柄,然邊鎮之地各方勢力交織,稍有不慎便易激起波瀾,動搖邊防根本。下官等唯有步步為營,以穩為上,寧緩勿急,免生枝節。此非推諉,實為權宜之計,還望大人體察邊臣之苦衷。」

  劉威順勢說道:「譬如那永平衛守將趙德柱,此人治軍鬆懈,剋扣軍糧之事時有發生,部屬怨氣頗重。末將早有耳聞,也曾申飭,奈何其屢教不改,已成頑疾。」

  薛淮微微皺眉道:「既如此,為何不將其拿下?」

  劉威解釋道:「不瞞大人,趙德柱頗為狡猾,貪墨軍糧從不經手帳冊,皆由其心腹小吏以損耗之名分攤至各屯堡,帳面乾淨難尋破綻。凡有士卒欲告發,其黨羽便以擾亂軍心為名施以杖責,致使知情者噤若寒蟬。」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說服薛淮。

  趙德柱再怎麼狡詐陰狠,他也不過是個區區偏將而已,只需劉威一道軍令,夏侯溫親自帶人前往緝拿,還怕找不出他犯事的證據?

  劉威也明白此節,他迎著薛淮滿含深意的注視,繼續說道:「還有一點,這趙德柱雖然品級不高,在京中卻有一位大靠山,末將委實不便擅動。」

  薛淮冷靜地問道:「還請總戎實言相告,趙德柱的靠山是何許人也?」

  劉威略顯遲疑道:「魏國公府。」

  薛淮雙眼微眯,這事兒陡然變得有趣起來。

  朝野皆知,薊鎮總兵劉威是魏國公謝璟的鐵桿心腹,甚至於整個薊鎮都是謝家在軍中的重要根基,很多實權武將都是出自謝璟門下。

  而今劉威當著他的面檢舉謝璟,這又唱的哪一齣戲?

  薛淮的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緩緩道:「總戎之意,這趙德柱在邊疆肆意妄為,是因為有魏國公替他撐腰?」

  劉威連忙否認道:「末將絕非此意,國公爺對此事並不知情。大人,趙德柱本身無關緊要,但是其父趙權當年隨國公爺征戰沙場,在一場惡戰中替國公爺擋了一箭,旋即壯烈殉國,留下一對孤兒寡母。彼時趙德柱才十二三歲,國公爺對其頗為關照,後來將其送入軍中。因為有這層淵源,軍中各將都不好苛待趙德柱,末將————末將亦是如此。」

  說到此處,劉威已是滿面愧色。

  薛淮沉吟不語。

  趙權是謝璟的救命恩人,趙德柱則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即便他不守規矩劣跡頗多,像劉威這樣的謝家心腹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真要辦了趙德柱,軍中將士如何看待謝璟?

  只不過————

  謝璟對這些破事當真不知情?

  薛淮不這樣認為,再聯想到劉威今日無比配合的態度,他心中已然明悟。

  顯然謝璟不光知道趙德柱的劣跡,還讓劉威主動告知薛淮,無非是想借他這柄快刀除掉隱患,既能向他表明誠意,又不會在軍中引發非議,可謂一箭雙鵰之妙計。

  一念及此,薛淮輕咳一聲,緩緩道:「劉總戎,倘若趙德柱確有不法之舉,朝廷法度不是擺設,尤其是如今邊疆局勢不穩,更容不得恣意妄為踐踏軍紀之人。當然,趙權於國有功,陛下乃賢明仁厚天子,不會虧待功臣之後,只要趙德柱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便不會賠上一條小命。」

  劉威聞言如釋重負,愧疚又感激地說道:「大人見地高明,末將定會全力配合後續調查事宜。」

  「有勞總戎費心。」

  薛淮微微頷首,話鋒一轉道:「劉總戎,本官此番出京巡查九邊,除查察邊軍是否存在不法事,另有一項重任乃是探明韃靼今年是否有大軍南下之意圖。先前總戎在奏報中言明,薊鎮外圍一片風平浪靜,韃靼主力並無集結跡象,如今又過去了十餘日,不知近況如何?」

  劉威稍作沉吟,肅然道:「回大人,末將日前剛得喜峰口、古北口等處急報,斥候遠探二百里,確未發現韃靼主力集結跡象,只有零星游騎散勇,不過百人隊規模,襲擾哨卡劫掠商隊,此乃歷年常態,不足為慮。圖克雖野心勃勃,但是去歲冬雪酷寒,韃靼各部牲畜人丁折損必重,今春首要當是休養生息,整合內部。依末將之見,今歲韃靼大舉南侵之可能不大。」

  薛淮對此卻持不同的看法,他語調溫和地說道:「總戎所言不無道理,只是韃靼各部去年因酷寒損失慘重,他們定然需要從別處找補回來,今年侵襲大燕的可能性怎會不大?」

  劉威聞言淡淡一笑,從容道:「大人容稟,我朝九邊重鎮守御嚴密,從遼東到大同數千裡邊界,所有重鎮險隘皆有重兵把守,韃靼人若想突破我軍防線,必然需要傾巢而出。然而十六年前宣大一戰,韃靼主力一朝盡喪,圖克怎敢輕易重蹈覆轍?若是這次他孤注一擲,最終卻敗了,韃靼再無存續之機,他斷然不敢冒這個險。」

  議及兵事,這位薊鎮總兵不復之前的謙恭,顯得胸有成竹。

  雖然他沒有顯露輕視之意,但是心中未嘗沒有幾分抗拒。

  說到底,他是看在薛淮欽差身份的面上,否則一個沒看過幾本兵書的年輕文臣,有何資格與他這樣的一方主帥談論軍事?

  薛淮不是不明白劉威的心思,只是他一想到昨夜所思所得,仍舊覺得韃靼人所圖非小,於是苦口婆心地說道:「總戎所言自是經驗之談,但是圖克蟄伏十數載,一朝崛起,豈是易與之輩?遼東女真襲擾已露端倪,焉知非其聲東擊西之策?薊鎮乃京畿屏障,萬不可因表面平靜而鬆懈。依本官拙見,總戎當令各關隘軍寨枕戈待旦,務必做到有備無患。」

  夏侯溫熟悉劉威的性情,知道主帥此刻心中多半已經對薛淮的言辭有了不滿,但是在這個場合下,他不能冒然駁了薛淮的面子,更不能幫薛淮說話。

  劉威面上倒是維持著恭敬,但語氣里那份屬於邊軍統帥的篤定與隱隱的不以為然,已悄然流露出來:「大人深謀遠慮,末將心中敬佩,只是邊關軍務自有其法度。斥候遠探、烽預警、關隘守備,此乃薊鎮日常操練之根本,末將與麾下將士不敢一日或忘。至於大人所憂之聲東擊西————」

  他微微一頓,望著薛淮沉穩地說道:「圖克若真敢捨近求遠,繞道遼東再襲我薊鎮,其勞師遠征補給艱難,正入我以逸待勞之彀中,此乃兵家大忌,非智者所為。末將戍守薊鎮十數載,對此地山川地理敵情動向,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心中有數,大人盡可寬心。」

  薛淮聽得出對方客套之下藏著的牴觸,他也知道自己所言在劉威聽來,難免會生出一種被外行指導內行的不悅感。

  可是有些話不能不說。

  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儘量心平氣和地說道:「本官見識淺薄,總戎姑妄聽之。據本官所知,建州女真襲擾遼東之舉,乃是韃靼小王子唆使,倘若韃靼人此舉並非圖謀遼東,而是將我軍機動力量吸引至遼東,屆時韃靼主力驟然進逼薊鎮諸關隘,亦或是行暗度陳倉之舉,總戎不得不防。」

  劉威心中漸生膩味,這就是他不待見朝中文官的緣由,這幫人總喜歡在他們不擅長的領域指手畫腳,恐怕只有夏侯溫是個例外,這也是因為他在邊關待了十多年。

  他承認薛淮年輕有為能力突出,治政查案都是一把好手,這些年能夠青雲直上靠的是真本事。

  正因如此,他在薛淮徹查邊軍積弊這件事上願意全力配合,只要薛淮不使邊軍出現動盪,莫說一個趙德柱,再多幾個人他都願意雙手奉上。

  唯獨軍務一事,豈能容這等沒見過血的清流文臣胡亂插手?

  劉威終究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淡淡道:「多謝大人提點,末將定會加強戒備,不給敵人可乘之機。」

  薛淮還欲再言,劉威又道:「大人這一路風雪兼程鞍馬勞頓,想必已是十分辛苦。邊關御虜守土之責,自有末將與麾下將士日夜惕厲,不敢有絲毫懈怠。大人肩負皇命,清查積整肅軍紀方是此行之要務,還請大人保重貴體,安心處置軍務稽查事宜。末將稍後便命人將大人所需案牌文冊盡數備齊,以供大人查閱。」

  「也好。」

  薛淮心中輕輕一嘆,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起到反效果,遂將那些話吞了回去,起身道:「那就有勞二位了。」

  劉威和夏侯溫連忙起身道:「不敢,大人請。」

  薛淮道:「請。」

  夏侯溫親自引著薛淮離去,江勝抱著天子劍緊隨其後。

  劉威送到門外,看著薛淮離去的背影,默默搖了搖頭,輕聲自語。

  「這般喜歡紙上談兵,連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都不懂,終究是人無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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