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537【武夫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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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淮擡眼望去,極為冷靜地問道:「為何是宣府,而不是薊鎮或大同?」

  他沒有提遼東,蓋因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

  且不說遼東兵多將廣,總兵霍安乃是秦萬里極為信重的虎將,亦是十六年前宣大之戰的親歷者,單憑女真數千騎絕無可能造成真正的威脅。

  退一步說,即便韃靼人孤注一擲,將兵鋒指向遼東鎮,並且和建州女真默契配合攻陷遼東,他們依舊無法取得足夠的收穫,更不可能繼續突破薊鎮東段防線,相反還會迎來大燕最兇狠的反撲。

  韃靼人唯有在薊鎮、宣府和大同這三處取得突破,才能威脅到大燕的腹心之地,並且大肆劫掠錢糧人丁。

  王培公略作沉吟,然後回道:「大人,末將雖對劉總兵頗多不滿,卻從未質疑過他的用兵之道。整個薊鎮防區從東到西,不說固若金湯,但也稱得上守備森嚴,韃靼人對此同樣知情。而且薊鎮南邊就是京城,京營大軍可以隨時北上支援,此外宣府和遼東也能及時提供援護,韃靼人將薊鎮選為目標的可能性很低。」薛淮心中生出一絲敬意。

  世人皆知公私分明之難,面前這位虎將飽受劉威的壓制,甚至不得不在第一次見面就放下臉面向薛淮求助,此刻卻依舊能公允地評價劉威,極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王培公不像劉威那般自視甚高,他對待兵事始終懷有敬畏之心,和他外表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薛淮對此的感受格外明顯。

  王培公繼續說道:「其二,宣府北接開平舊地,南屏居庸雄關,地勢開闊平坦,乃草原騎兵南下最近之坦途,此地失則京畿門戶洞開。據末將所知,近三十年來,宣府屯田漸廢,軍戶逃亡逾四成,今雖稍復元氣,仍存空餉虛額之弊,實為九邊最弱一環。」

  他頓了一頓,面色愈發凝重道:「最後一點,對於圖克而言,宣府非止是南下之坦途,更是其父折戟沉沙的恥辱之地。草原梟雄最重複仇雪恥,圖克蟄伏十數載一統諸部,若不能在其父敗亡之地,以我大燕邊軍的鮮血洗刷前恥,重振韃靼聲威,他如何能真正坐穩可汗之位,令草原諸部心服口服?故此,宣府便是圖克必選之戰場!」

  說完之後,王培公走回來坐下,肅然地望著薛淮。

  薛淮則陷入一陣沉默。

  片刻過後,薛淮緩緩道:「將軍所言鞭辟入裡,薛某會上奏天子,懇請朝廷加以提防。」

  王培公誠懇道:「大人英明!」

  「將軍切莫這般說,薛某年輕識淺又不通軍事,只能做些協助。」

  薛淮搖了搖頭,繼而問道:「將軍,朵顏三衛是否會成為變數?」

  王培公面色微冷,咬牙切齒道:「大人,那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薛淮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百餘年前天下大亂,彼時蒙古勢弱,內部分崩離析,其中生活在遼西一帶的兀良哈部被大燕太祖收服,後來太祖皇帝於燕地起兵,兀良哈數千精騎隨太祖征戰各地,立下汗馬功勞。

  大燕一統天下之後,太祖設朵顏、泰寧、福餘三衛,駐牧於大興安嶺以東至遼河流域,用以防備草原上的敵人。

  百餘年來,朵顏三衛一邊和同屬蒙古後裔的韃靼人眉來眼去,一邊藉此不斷向大燕索要好處,再加上中間發生過不少變故,導致朵顏三衛名義上臣屬大燕,卻又經常在韃靼強勢時背叛大燕。

  十六年前,韃靼巴彥可汗集結重兵入侵宣大,朵顏三衛雖未與之結盟,卻也在薊鎮北邊弄出不少動靜,若非鎮遠侯秦萬里一戰底定大局,只怕朵顏三衛會生出南侵薊鎮之心。

  縱如此,他們的野心從未平息過。

  王培公這些年深受其擾,雖不致命卻足夠噁心。

  薛淮沒有深談大燕和朵顏三衛的恩怨,只問道:「那他們有沒有可能和韃靼人合謀?」

  王培公眉頭皺起,暫且壓下心頭的躁鬱,認真地說道:「倘若韃靼、朵顏三衛和建州女真聯手,這確實會造成很大的麻煩,而且韃靼人既然已經說動建州女真,他們斷然不會忽略朵顏三衛。只不過朵顏三衛的胃口比女真大得多,他們歷來不見兔子不撒鷹,圖克光靠小恩小惠和口頭許諾很難說服他們,或許這就是朵顏三衛最近沒有異動的緣由。」

  薛淮想了想,問道:「王將軍,你和朵顏三衛相爭多年,想來對他們應該很熟悉,不知是否有法子聯繫到對方的頭人?」

  王培公微微一怔道:「大人是想收買那幫人?」

  薛淮聽出他的抗拒,也知道朵顏三衛的反覆無常早已成為深入骨髓的秉性,收買他們無異於肉包子打狗。

  但他前世剛好知道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只不過不便和王培公明言,故而沉穩道:「將軍放心,薛某從來不做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只是想儘可能多了解一些邊境的局勢,以便給陛下和廟堂諸公提供更加詳盡的情報,方便做出更加準確的決策。」

  王培公知道薛淮身負重任,他不光要查邊軍積弊,要負責那批關鍵軍資的分發和轉運,還要幫天子收集信息,遂點頭道:「既然大人需要,末將責無旁貸,稍後便將幾名斥候引薦給大人,他們有門路深入草原聯繫到朵顏三衛的大人物。」

  薛淮微笑道:「有勞將軍。」

  王培公亦笑道:「大人太客氣了。」

  薛淮沒有忘記對方真正的需求,鄭重道:「王將軍,關乎你麾下將士軍需補給一事,薛某應下了。」驚喜來得太過突然,王培公渾身一震,一時競不知如何言語。

  他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抱拳躬身到底,一個軍禮行得沉重如山嶽!

  薛淮連忙起身將他扶起來,凝望著對方的雙眼說道:「王將軍,薛某還有一言需要提前說明。」王培公毫不猶豫地說道:「大人請說。」

  薛淮目光銳利如刀,正色道:「這批軍資乃朝廷傾力籌措,關係九邊防務全局,薛某決不會徇私。王將軍乃世之虎將,麾下將士亦是精銳,困頓如斯委實不該,故而薛某願意出手相助,且這樣做並未破壞規矩,不過……」

  他頓了一頓,不容置疑地說道:「王將軍,本官相信你的操守,但是茲事體大,光靠口頭上的承諾還不夠。你需要給本官一個滴水不漏的章程,具體需要多少軍資,又如何確保每一份錢糧都發到將士們手中,這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事後本官亦會派人嚴查,倘若發現有人從中漁利,即便非將軍指使,本官也只會將這筆帳算在你頭上。」

  這番話平平淡淡,然而其中蘊含的凜冽殺意顯露無疑。

  薛淮這次巡查薊鎮只拿下一個趙德柱,可這不代表他沒有殺人的勇氣和決心,過往的一切都足以證明他的手段。

  王培公自然明白,但他面上沒有一絲懼色,挺直腰板昂然道:「大人放心,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軍資入營之後,末將會親自帶親兵隊接管,按冊點驗按需分配!若有半分剋扣貪墨,大人無需動用天子劍,末將自己抹了脖子謝罪!」

  薛淮緩緩點頭,旋即走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飛快寫下幾行字,並蓋上欽差關防,轉身遞給王培公說道:「此乃薛某手令。你擬定章程之後,可選派最精幹可靠之人,持此手令和章程前往遼東。第一批軍資抵達後,本官會根據實際情況,儘可能劃撥你部所需之數,但若是無法悉數滿足,你莫要心懷怨望。」王培公雙手微顫地接過那張薄薄卻重逾千鈞的紙箋,強忍激動道:「未將領命!」

  薛淮溫言道:「那便這樣吧。薛某要啟程了,將軍不必相送。」

  「薛大人!」

  王培公望著轉身欲走的薛淮,再度抱拳行禮道:「培公在此,替麾下兩萬將士拜謝大人之恩!」這句話很簡短,卻又蘊含著極其深重的情義。

  薛淮來到他面前站定。

  「分內之責,無需言謝。」

  薛淮輕吸一口氣,緩緩道:「在薛某看來,建昌軍的將士們有王將軍這樣的主將,才是他們真正的幸運。」

  這句話讓王培公心中一顫,這些年積壓的鬱卒和憤懣瞬間化作難以言表的感動。

  「王將軍,後會有期。」

  「薛大人,後會有期!」

  王培公微微垂首,心中那句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不想給薛淮造成負擔,但是他決不會食言。

  「但有驅使,刀山火海,莫有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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