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545【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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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5章 545【冷箭】

  夜深人靜,錦州參將府旁的驛館內,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安置傷員的廂房還亮著燈火。

  而在參將府東面一座宅子的正廳內,此刻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錦州衛的幾位將官圍住剛從吳大勇處告退的守備孫崇禮,臉上寫滿急切與好奇,他們實在按捺不住對白日那場驚心動魄之戰的探究之心。

  「崇安老弟,快快快,坐下細說!」

  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千總王振彪嗓門最大,性子也最急,一把將孫崇禮按在凳子上。

  他是吳大勇麾下頭號猛將,以勇力著稱,但也因性格耿直急躁,升遷略慢。

  旁邊負責錦州城防調度的千總劉長庚上前,遞給孫崇禮一碗溫熱的馬奶酒,笑道:「崇安,今日之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一千禁軍在野外遭同等朵顏精銳伏擊,竟能反敗為勝,還取得如此斬獲,欽差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另一邊,負責屯田和輔兵的守備周廣平素來性子謹慎,此刻也忍不住插話道:「是啊,我等皆知禁軍精銳裝備精良,但是朵顏賊虜兇悍狡詐,騎射功夫更是看家本領,禁軍是怎麼扛住第一波突襲,還能穩住陣腳反擊的?莫不是薛欽差身邊另有高人?」

  「諸位兄長莫急,容弟慢慢說來。」

  孫崇禮面帶微笑稍作安撫,旋即接過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眼前這些朝夕相處的同袍,能夠理解他們的震驚和好奇,畢竟先前他初到戰場時,同樣覺得難以置信。

  「諸位兄長,薛欽差真乃神人也!非是身邊有高人,其本人便是運籌帷幄臨危不亂的帥才!」

  在眾人的注視中,孫崇禮感慨道:「我率部趕到小凌河時,戰事已經結束,只見河谷之內屍橫遍野,但倒下的十之六七是朵顏賊虜!薛欽差麾下禁軍雖也傷亡慘重,但陣型未散士氣高昂,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那場面令人望之生敬!」

  「哎呀!」

  王振彪一拍大腿,急不可耐道:「你莫要再說結果了,過程呢?」

  孫崇禮道:「據我事後多方詢問參戰將士,薛欽差在進入小凌河河谷前便已覺異常,因為派出的斥候遭遇了臂鷹的朵顏尖哨。他當即判斷必有伏兵,且伏兵最佳地點必在河谷西岸蘆葦盪!」

  劉長庚皺眉問道:「既知有伏,為何還入谷?豈非自陷險地?」

  「這正是薛欽差的膽魄與謀略!」孫崇禮解釋道,「薛欽差認為若在開闊地遇襲,敵騎雖可四面圍攻,我軍卻能列陣據守,而且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因此朵顏人若出手必然會在河谷設伏。而河谷雖險,地形卻也會限制敵騎,使其不能完全展開,且薛欽差已有破敵之策!」

  王振彪立刻問道:「如何破?」

  孫崇禮便將薛淮的布置娓娓道來,他雖未親歷此戰,但在打掃戰場和返回錦州城的路途中,他多次向石震等將官請教,兼之他熟讀兵書臨敵經驗豐富,早就在腦海中復原出這一戰的具體過程。

  聽完孫崇禮的敘述,周廣平由衷地贊道:「薛欽差這是以身作餌,布下口袋陣啊!他故意讓石將軍的前軍看似孤立,誘使朵顏人分兵去纏,又示敵以車陣東側防禦薄弱,誘其主力來攻,趙副將的伏兵便是那收袋之口!」

  「正是如此!」

  孫崇禮重重點頭,繼而道:「朵顏賊酋據說是脫魯長子長昂,其人驕橫自大,見石將軍被纏住,車陣東面守軍不多,便親率最精銳的兩百餘騎直撲東側缺□,妄圖一舉擒殺薛欽差!就在長昂率部沖近車陣時,薛欽差一聲令下,趙副將所率伏兵在東岸山坡上,以火統居高臨下一輪齊射!那鉛子兒跟下雨似的,專打朵顏人後背!彼時朵顏主力陣型密集,後背空門大開,瞬間人仰馬翻死傷慘重,緊接著又是幾輪箭雨覆蓋!」

  「好!打得好!」

  王振彪興奮地低吼道:「這幫狗日的朵顏狼崽子,就該這麼收拾!」

  劉長庚也撫掌道:「此戰伏擊的時機、地點和目標,盡皆拿捏得妙到毫巔。」

  孫崇禮繼續道:「當時伏兵火統一響,車陣內鼓聲大作,原本被纏住的石將軍,聞鼓聲如猛虎出押。他分出一部繼續牽制當面之敵,親率精銳如利刃般直插被伏兵打懵的朵顏主力側翼,同時趙副將率伏兵拔刀從山坡上俯衝而下,薛欽差又命車陣內養精蓄銳的百餘騎衝出,三面夾擊朵顏主力!」

  周廣平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簡直是一環扣一環,用兵之道如此嫻熟,薛欽差真是文官?」

  孫崇禮長舒一口氣,笑道:「不怪兄長疑惑,方才我向吳將軍稟明細節之時,他也覺得匪夷所思。這位欽差大人此前從未有過領兵的經驗,卻能在萬分危急之時力挽狂瀾,或許這便是天授之才。」

  廳內一片寂靜,將官們都被這精妙絕倫又鐵血殘酷的戰役過程深深震撼。

  良久,劉長庚感嘆道:「薛欽差身為文臣,料敵先機,布陣精妙,臨戰不懼,指揮若定————此等人物,生平僅見!」

  王振彪則道:「崇安沒說錯,這位薛欽差真乃神人,難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他娘的,這一仗打得漂亮!解氣!」

  孫崇禮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有一事更見薛欽差風骨。方才我過來的時候碰見醫官林正,他告訴我,薛欽差在探視傷員的時候,居然能夠準確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且對他們的情況十分了解。諸位兄長,薛欽差和這支禁軍相處還不到一個月,他就能做到如此地步,豈能不令人效死?」

  「所以在我看來,禁軍這一戰贏得不稀奇,而且經此一戰,活著的八百餘人必能成為薛欽差手中一柄擋者披靡的神兵利劍!」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武夫陷入沉默,他們十分贊同孫崇禮的判斷。

  這世上從來沒有天生的精銳,任何一支久負盛名的軍隊,都必然是在戰火中淬鍊而成,而薛淮摩下的這支禁軍便已初具雛形。

  片刻過後,周廣平輕聲問道:「你們說,薛欽差會不會要求霍帥出兵攻伐朵顏三部,為他麾下戰死的將士們復仇?」

  「這————」

  劉長庚遲疑道:「遼東距離老哈河太遠了,要出兵攻伐朵顏三部也得是宣府那邊,薛欽差乃天子近臣,又是朝野皆知的能臣,他肯定不會刻意為難霍帥。」

  周廣平點了點頭。

  王振彪則有些不解地問道:「對了,這朵顏人居然派一千精騎繞行幾百里來伏擊薛欽差,韃靼究竟許給他們多少好處?」

  劉長庚沉吟道:「朵顏三部重利輕義,這些年反覆無常左右橫跳,以韃靼人的實力,能夠收買他們不足為奇。」

  王振彪又問道:「可是朵顏人怎會如此精確地知曉欽差儀仗的位置?難道他們能掐會算?要知道寧錦可是遼西腹地,他們就不怕暴露行蹤,被我們來一個關門打狗?」

  此言一出,廳內陷入怪異的沉默。

  王振彪望著另外三人,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拍腦門,怒道:「他娘的,有奸細!肯定是薊鎮那邊的狗東西!」

  孫崇禮嘆道:「兄長,這些話莫要在外面說,我們只是普通將官,盡好自己的本分即可。至於此事原委,薛欽差身負巡查九邊之責,本就有權細查不法事,無需我等置喙。」

  王振彪心中怒火難消,他平生最恨吃裡扒外之人,卻也知道孫崇禮所言非虛,武人最好不要牽扯進這種事情里。

  「唉!」

  驛館之內,薛淮的住處。

  「————是役凡兩時辰,陣斬朵顏驍騎三百五十七人,生擒六十四人,獲戰馬四百餘匹並酋首金狼符等物,賊酋長昂脅中弩矢,僅以身免。」

  「我忠勇之士陣歿百三十七人,重創二十八,輕傷百七十餘。寒刃交加之際,未有一卒背陣,此皆陛下神武化育之功也!然此戰險甚,倘非將士瀝血效死,幾陷危局。今查朵顏異動,實由韃靼賄誘,更疑關防有漏,容臣細勘。所獲首級符信已交錦州參將吳大勇驗存,傷亡者乞從優撫恤。」

  「冰河鏖兵,非臣微智可謀,實賴陛下威德遐被,三軍感奮。朵顏折翼,正彰天討之嚴;雪甲銜哀,愈勵同仇之志。臣當裹創前行,徹查邊弊,以安將士赤心。謹具戰圖、俘供另匣封進,伏惟聖鑒。臣薛淮頓首謹奏,太和二十三年二月初五。」

  書案之前,薛淮寫完最後一個字,緩緩呼出一口氣。

  ——

  他站起身來,將密折封上火漆,轉身交給江勝,叮囑道:「將此密折以八百里快馬送去京城。」

  江勝雙手接過,恭謹退下。

  薛淮緩步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寒氣瞬間湧入。

  他凝望著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雙眼漸漸眯了起來。

  朵顏人的出現證明一件事,大燕內部有人希望他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不然朵顏騎兵無法如此精準地掌握欽差儀仗的行蹤。

  只不知當他安然無恙的消息傳回京城,那兩位軍方巨擘會是怎樣的反應。

  薛淮希望和他的預料不同。

  否則————

  會死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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