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560【兵鋒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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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0章 560【兵鋒所指】

  當時間來到三月中旬,遼東戰局已然陷入略顯詭異的僵持態勢。

  在霍安的強力約束下,大燕邊軍秉持堅壁清野、嚴防死守、投毒設伏、誅心亂敵的十六字方針,與三族聯軍展開強硬的對峙。

  從遼西走廊的寧遠、錦州、廣寧,到東翼的開原、撫順、鐵嶺、瀋陽,燕軍主力厲兵秣馬枕戈待旦,不給敵軍絲毫可乘之機,而在千餘里的漫長邊界上,燕軍通過設置各種陷阱,讓前來襲擾的異族騎兵苦不堪言。

  隨著時間的推移,建州女真勉強還能維持對遼東防線的襲擾頻率,但是他們已經不敢過於深入大燕境內,對於燕軍的小型寨堡和小股運糧隊更是十分忌憚。

  因為他們無法斷定,運糧隊的大車裡是否藏著即將引爆的火藥,寨堡里是否存在各種陰險的陷阱。

  至於朵顏三衛,在連續遭受多次打擊之後,他們的游騎雖然依舊在邊境線上游弋,卻已很難再對燕軍防線造成足夠的威脅。

  阿爾斯楞身為韃靼鐵騎的統帥,對於兩族出工不出力的態度頗為不滿,不斷找董山和脫魯施加壓力,這兩人對他的態度倒是極其恭敬,然而一談到繼續出兵的事情,兩人便開始大倒苦水。

  這個說燕軍狠毒無處下手,那個說糧草匱乏難以為繼,阿爾斯楞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更讓他無奈的是,這兩人說的都是實話。

  燕軍一改往年硬橋硬馬的風格,變得無比陰險狡詐,壓根不和三族聯軍在野外正面作戰,全都是一些毒辣的手段,甚至還派人在草原上大肆投毒。

  除此之外,阿爾斯楞還知道燕人私下裡散播謠言,並且用物美價廉的物資誘惑朵顏三衛和女真人,董山和脫魯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卻瞞不過阿爾斯楞,他甚至已經察覺這兩個大頭人暗中派人和燕人聯繫。

  偏偏阿爾斯楞無法公開發作,眼下他們還能維繫聯盟的關係,倘若一旦他將那些陰暗的事情挑明,這三族聯軍只怕就會立刻分崩離析。

  因此他只能一邊繼續對兩人施壓,逼迫他們繼續出兵進攻遼東,一邊將搜集的信息火速送回克魯倫河中游。

  金帳之外,博爾朮手裡拿著阿爾斯楞派遣心腹送來的密信,耐心地在帳外等候著。

  今日有一名神秘的客人從南方而來,小王子正在接見他。

  博爾朮仰頭望著遼闊的天幕,心中滿是期待。

  小半個時辰過後,帳內傳來動靜,博爾朮轉頭望去,只見高大魁梧的小王子圖克親自掀開帳簾,將那位神秘的客人送了出來。

  其人年約四旬,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帶著陰冷之意,猶如一條在暗中窺伺的毒蛇。

  博爾朮按下心中的怪異感覺,對其垂首致意。

  中年男人微笑回禮。

  圖克魁梧的身影立在金帳門口,他對中年男人說道:「今日所議之事關乎大局,望先生歸去後,務必謹慎周全,步步為營。」

  中年男人面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拱手一禮道:「小王子放心,在下省得輕重。此番布局牽一髮而動全身,斷不會在鎖鑰開啟之前,讓燕人有絲毫察覺。時機一到,金蟬脫殼之策必成,屆時自當恭候貴部大軍南下,共襄盛舉。」

  圖克審視著對方的雙眼,正色道:「記住,本王要的是萬無一失。」

  「殿下宏願,必當達成。」

  中年男人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懇切道:「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小王子揮師南下,正當其時。」

  圖克不再多言,只是沉沉地「嗯」了一聲,帶著草原雄主特有的威壓。

  中年男人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緩緩後退幾步,這才轉身走向早已備好的快馬。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草原盡頭,圖克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平添幾分深沉。

  博爾朮遂上前一步道:「兄長,阿爾斯楞急報,遼東局勢比我們預想的更糟。」

  「進去說。」

  圖克神色如常,似乎對遼東的局勢早有預料。

  兩人回到帳內,圖克打開阿爾斯楞的密信細看。

  「哼,燕軍倒是有些能耐。」

  圖克將信遞給博爾朮,繼而道:「我原本以為董山和脫魯能讓燕國遼東邊軍焦頭爛額,如今看來是高估他們了。」

  博爾朮想了想說道:「若非那個薛淮橫插一手,燕軍未必能如此輕鬆。

  「薛淮————」

  圖克雙眼微眯,緩緩道:「從他在遼東的種種舉動來看,此人是個難纏的對手,不過他一介文官終究無法影響大局,不必過於忌憚。」

  「是。」

  博爾朮應下,又問道:「兄長,接下來該怎麼做?」

  圖克從容道:「遼東那邊能否占到便宜不重要,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想給燕國君臣營造一個錯覺,讓他們自以為猜中我的心思,將重心放在宣府。方才從那位先生口中得知,秦萬里已經被我們的舉動迷惑,認定我們會對宣府下手,並且奏請燕國皇帝,從他們的京營調兵馳援宣府,這就夠了。」

  博爾朮振奮道:「那我們可以南下了?」

  「沒錯。」

  圖克站起身來,獰笑道:「萬事俱備,正是南下狩獵之日!」

  翌日。

  寅時初刻,星斗未沉,寒風如刀。

  沒有震天的號角,沒有喧囂的吶喊,圖克的金頂大纛在黑暗中無聲豎起。

  各部人馬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在極低的命令聲和手勢指揮下,迅速而有序地匯入早已規劃好的行軍序列。

  圖克的長子別勒古率三千輕騎為先鋒,接下來是圖克本部的一萬五千騎。

  這兩支騎兵是韃靼的核心主力,人人披掛精良的鱗甲或札甲,內襯厚實皮襖。主武器為反曲複合弓和彎刀,輔以鐵骨朵、套索。每人配三馬,一匹乘騎,一匹馱載裝備給養,一匹備用,確保長途奔襲的機動性與持久力。

  博爾朮親統五千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重甲,是衝擊敵陣撕開裂口的鐵錘,武器以長矛、狼牙棒、重劍為主,輔以騎弓。

  ——

  蘇赫巴魯摩下八千輕騎機動性最強,負責前出偵察、遮蔽大軍、騷擾襲擾、追擊潰敵。

  此外還有各部湊出的一萬僕從軍,雖然戰力比不上圖克摩下的精銳,但也足以承擔戰場的追擊和打掃之責。

  為了這場大戰,韃靼各部可謂傾盡全力,八千頭健壯牛羊被驅趕隨行,這是移動的肉庫和奶源,另有一千二百輛四輪大車,裝載著足以支撐全軍人馬三月消耗的炒米、肉鬆、

  奶渣、鹽磚和茶葉。

  如此陣仗,可謂傾巢而出。

  金帳外的空地上,篝火沖天,將黑夜撕開巨大的口子。

  各部頭人神情肅穆,盯著空地中央的儀式。

  一頭極為雄壯、毛色純白的公牛被牽過來,大薩滿披掛綴滿獸骨、銅鈴與彩色布條的法衣,手持鑲嵌寶石的鷹頭法杖,圍繞著公牛跳起古老而狂野的舞蹈,口中吟唱著晦澀的禱詞,祈求長生天賜予力量、勇氣與庇佑。

  圖克接過博爾朮遞來的鑲金彎刀,邁步前行,只見刀光一閃,彎刀精準地割斷公牛的喉嚨,滾燙的牛血噴涌而出,注入一個巨大的鑲銀木盆中。

  圖克將右手浸入溫熱的牛血中,然後高高舉起,任由粘稠的血液順著手臂流淌,滴落在狼皮靴上。

  他環視帳內每一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聲音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長生天在上!先祖英靈見證!我圖克身為黃金家族的後裔、草原的共主,今日在此立誓!此戰不為苟活,為的是洗刷父汗巴彥隕落宣府城下的血仇!為的是奪回被燕人竊取的豐美草場!為的是讓我們的子孫不再忍受白災的饑寒!」

  「此去南下,破關斬將,直搗燕京!所得財帛奴隸,按功均分!凡我帳下兒郎,皆需勇往直前,畏縮後退者,天地共誅!」

  「歃血!」

  各部頭人爭先恐後地將手臂浸入血盆,高舉血淋淋的手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圖克滿意地看著眾人,雄渾的嗓音傳遍四周。

  「全軍聽令,即刻開拔!」

  他一聲令下,韃靼五萬大軍猶如洪流一般朝南方席捲而去。

  大軍沿著克魯倫河乾涸寬闊的故道向東南方向疾行,旋即轉向正南,緊貼著浩瀚戈壁的東部邊緣行進,於三月二十二日抵達陰山北麓的土默川,然後在此休整兩日。

  大軍再度啟程之際,天象突變。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凜冽的北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呼嘯而至,一場罕見的春季暴風雪驟然降臨。

  圖克立於風雪之中,仰天大笑道:「長生天助我,此乃破敵吉兆!全軍聽令,目標野狐嶺,風雪無阻!」

  韃靼大軍再次化作沉默的洪流,一頭扎進茫茫風雪之中。

  他們沿著陰山南麓急速東進,避開主要的河谷通道,專挑山間隱秘的小徑。

  別勒古率領的前鋒如同雪地里的鬼魅,利用暴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拔掉燕軍設置在燕山北麓的幾個外圍警戒哨卡,沒有讓一絲警報傳出。

  經過一天一夜在暴風雪中的強行軍,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來臨,圖克的大軍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魔神,悄然抵達宣府西北面。

  前方,便是野狐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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