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572【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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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2章 572【晴天霹靂】

  狂風在燕山深處的無名隘口鳴咽,捲起的砂礫抽打在韃靼騎兵覆滿塵土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圖克勒馬駐足,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沉沉暮靄,投向東南方層巒疊嶂的盡頭。

  他身後三萬輕騎如同蟄伏於陰影中的洪流,人馬銜枚蹄裹厚氈,只有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攪動著凝滯的夜氣。

  博爾朮悄然策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兄長,阿爾斯楞的前鋒已至潮河上游,距此不足二十里。古北口內線回報,鷂子已就位,子時三刻,烽燧舉火為號,東北角暗門自開。」

  圖克唇角勾起,低聲道:「傳令,全軍即刻啟程,與阿爾斯楞合兵後,直撲古北口!」

  軍令沿著隊列傳遞,數萬鐵騎如同解凍的黑色冰河,沿著早已探明的山徑,無聲地向東南方向傾瀉而去。

  阿爾斯楞率領的五千精騎如同鬼魅般從遼西的迷霧中剝離,晝夜兼程橫穿燕山北麓的荒涼溝壑。

  當圖克的大纛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阿爾斯楞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迎上。

  「小王子!」

  他在圖克馬前勒韁,右手撫胸。

  圖克抬手虛扶;目光掃過他身後殺氣內蘊的騎兵:「一路辛苦;古北口便是你等為漠北再添不世功勳之地!」

  阿爾斯楞神色猙獰道:「願為小王子赴死!」

  兩支鐵流迅速匯合,匯聚成一支指向大燕心臟的致命長箭。

  古北口,這座扼守燕山天險的雄關沉浸在子夜的死寂中。

  高高的關牆仿若巨龍盤踞,垛口後巡哨的火把如同稀疏的星辰。

  宣府和遼東連續數月的烽火,似乎並未驚擾到這片依託天險的寧靜。

  守關副將趙懷禮按著佩刀,在角樓上來回踱步。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關牆東北角那片被陰影覆蓋的區域,心中那根繃緊的弦幾乎要斷裂。

  時間一點一點緩慢地流淌著。

  子時將近,圖克的大軍已如潛伏的狼群,悄然匍匐在古北口外深邃的黑暗裡。

  阿爾斯楞親自率領一支由最精銳的韃靼死士組成的突擊營,人人身披輕便鑲鐵棉甲,背負強弓口銜彎刀,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冷的岩壁,無聲無息地向約定的東北角暗門方向移動。

  他們的動作輕捷得如同山間夜行的狸貓,只有皮靴踩碎零星礫石的微響,瞬間便被山風捲走。

  關牆上,巡哨的火把依舊規律地移動著,渾然不覺死神已攀至腳下。

  趙懷禮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盯著沙漏里最後一點流沙,手心裡全是冰冷的汗水。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流沙已盡。

  子時三刻!

  趙懷禮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身邊一個心腹親兵嘶啞道:「舉火,傳烽,東北角有警!」

  親兵眼中閃過一絲掙扎,終究不敢違抗,顫抖著點燃角樓烽燧旁早已備好的一堆浸油柴草。

  火焰「騰」地竄起,在黑夜裡格外刺眼,幾乎是同時,東北角關牆下那片濃重的陰影里,一盞微弱的綠色風燈也急促地晃動了幾下。

  「烽火!東北角有警!」

  關牆上的守軍被突然燃起的烽燧驚動,驚呼聲此起彼伏。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堆突兀的烽火吸引的剎那,東北角那扇平日裡堆滿雜物的暗門處,「吱嘎嘎」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從內部被緩緩拉開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縫隙。

  門外,阿爾斯楞眼中厲芒爆射,低吼道:「長生天庇佑的勇士們,隨我殺!」

  他第一個沖入那道門縫,身後數百死士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

  「不好!敵襲!」

  關牆上終於有眼尖的守軍發現東北角的異狀,悽厲的銅鑼聲撕破夜空,然而為時已晚阿爾斯楞的突擊營甫一入關,立刻兵分兩路,一路如狼似虎般撲向近在咫尺的瓮城絞盤控制室,另一路則直撲主城門。

  守軍倉促迎戰,狹窄的甬道瞬間變成修羅地獄。

  韃靼死士的彎刀在火把映照下劃出道道致命的弧光,慘叫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

  「轟隆隆!」

  巨大的絞盤在韃靼死士的瘋狂劈砍和轉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沉重的瓮城千斤閘被強行升起一人多高!

  阿爾斯楞渾身浴血,奪過一支火把衝到城頭女牆邊,用盡全身力氣向關外的無邊黑暗奮力揮舞!

  「城門已開!勇士們,殺!」

  圖克的咆哮聲震徹山谷,早已蓄勢待發的三萬五千韃靼鐵騎,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鐵蹄踏碎大地,沉悶的轟鳴聲匯聚成死亡的浪潮,以無可阻擋之勢,順著洞開的城門和瓮城缺口,洶湧澎湃地衝進這座號稱「鐵壁鎖鑰」的京畿北門!

  翌日,京城西苑。

  含光殿內,天子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遮擋住他眼底翻湧的不滿。

  階下,禮部尚書鄭元引經據典抑揚頓挫,卻字字如針,直刺遠在遼東的欽差大臣薛淮。

  「————陛下,薛左僉在遼東所為實乃有干天和!其縱容邊軍以腐屍污染水源在先,散播瘟疫戕害牲畜在後,更兼詭詐離間,挑唆蠻族自相殘殺,其手段之陰毒酷烈堪比前朝酷吏!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豈是煌煌仁德聖朝所應為?」

  鄭元仿佛正義的化身,慷慨激昂道:「《禮記》有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我大燕以忠義仁孝立國,以王道服遠。薛淮為一己之功名,行此鬼蜮伎倆,壞我天朝仁德之名,損我聖主懷柔之威!長此以往,四夷豈不視我大燕如虎狼?邊釁永無寧日矣!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召薛淮回京問罪,並昭告天下嚴斥其非,以正視聽,以彰天德!」

  鄭元話音未落,幾位年邁的文官立刻出列附議,引經據典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一時間「有傷天和」、「敗壞國體」、「非仁者所為」的斥責之聲充斥大殿。

  文官隊列前列,首輔寧珩之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左都御史蔡璋眉頭緊鎖,目光幾次掃過御座,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魏國公謝璟肅立武勛之首,蒼老的面容上古井無波。

  天子端坐不動,目光掃過那幾位群情激憤的官員,又掠過沉默的重臣,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隱隱的不安在他心頭縈繞。

  他知道薛淮的手段確屬酷烈,然而遼東局勢艱難,若無薛淮奇謀迭出,以瘟疫廢敵騎,以離間亂其心,如何能在兵力捉襟見肘之下,硬生生遏制住女真與朵顏的洶洶攻勢,為朝廷減輕極大的壓力?

  這些迂腐道學只知空談仁義道德,可曾親見邊關將士浴血,可曾體會國門危殆之切膚之痛?

  「鄭卿所奏,朕已聞之。

  天子端起茶盞,開口打斷殿內愈發高漲的聲浪,不疾不徐道:「薛淮行事雖有急切之處,然其一心為國,所為皆朕授意,旨在解遼東倒懸之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至於是否有傷天和,待其遼東事了回朝自辯,朕自有明斷。」

  鄭元卻不肯罷休,梗著脖子高聲道:「陛下,此等酷毒之計非明君所當為!陛下切不可為薛淮所惑,玷污聖德啊!史筆如刀——

  —」

  便在此時,一道急促惶然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

  「啟稟陛下,薊鎮八百里加急軍情!」

  殿內氣氛驟然一變,謝璟和寧珩之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去。

  只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躬身站著,手中捧著一根染血的銅管,面色無比蒼白。

  天子命其入殿,然後沉聲問道:「何事?」

  張先的身體都在發抖,帶著哭腔顫聲道:「陛下!古北口————古北口失守了!韃靼小王子圖克親率數萬鐵騎突襲,得內應開城,關城半日即破!賊寇已破關南下,先鋒精騎直逼密雲,京城危殆啊!!!」

  「哐當!」

  天子手中的茶盞失手墜落在御階之上,頃刻間摔得粉碎,如同此刻滿朝文武炸裂開來的心神。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鄭元那張剛剛還因激憤而漲紅的臉,瞬間褪盡所有血色,變得如同金紙。

  他張著嘴,那些義正辭嚴彈劾薛淮的話語,此刻像無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先前氣勢洶洶彈劾薛淮的官員們,此刻盡皆呆若木雞,眼神里充滿茫然和巨大的恐懼,仿佛被這道晴天霹靂抽走了魂魄。

  兵部尚書侯進猛地搶步上前,一把奪過張先手中染血的銅管,顫抖著抽出裡面的急報,只掃了一眼便如遭雷擊,嘶聲喊道:「陛下!古北口真的丟了!守關副將趙懷禮叛國投敵!」

  滿殿文武盡失聲。

  天子的雙眼仿佛失去了焦點。

  此時此刻,謝璟一步踏出,這位歷經三朝的武勛之首鬚髮皆顫,蒼老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響徹死寂的大殿。

  「陛下,當務之急是即刻關閉京師九門,飛檄天下兵馬勤王!」

  「拱衛京畿之責,老臣願以殘軀擔之!」

  (今日三更,11—1,還欠10~另注,佯攻宣府然後奇襲古北口,繼而直逼京畿燒殺劫掠,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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